新加坡自开埠以来就是个移民社会,是个由多民族构成的多元社会。华族原就是新加坡多元民族社会的构成分子;不仅如此,华族人口和身份认同也是多元的,可以说华族身处在一个双重多元的环境里。在错综复杂的200年历史长流中,新加坡华族身份认同一直在建构转换之中。
1819年1月29日,英国东印度公司官员莱佛士登陆新加坡,与柔佛的胡申苏丹和天猛公签订条约,辟新加坡为自由港。这也是新加坡有信史之始。当年居民人数,史家并无定论,只称原住民约150人,以捕鱼为生;也有学者认为人数不止于此,分居热带丛林深处。一般公认以1819年作为新加坡开埠之始,吸引各方移民前来。
1824年,莱佛士和柔佛统治者签订新约,新加坡正式成为英国海峡殖民地。当年人口已超过1万人。到1836年,人口增加到将近3万人,主要来自中国南方、临近的马来半岛、荷属印度尼西亚,以及印度、锡兰(今斯里兰卡)等地;其中华族占多数,达45.6%。华族人口大多来自闽粤地区,包括闽潮粤客琼榕六大方言群,为多元方言群定性,成为华族社会结构和身份认同的基石,至今未变。
根据人口统计,1931年将近56万人口中,华人占75%;马来族约占12%,来自南亚统称的印度族,约9%。三大民族人口比例,百年来虽然稍有波动,大致变化不大。新加坡官方定义的四大民族:华族(C),马来族(M),印度族(I),其他(O),也即是所谓CMIO四族多元人口结构,是1965年独立以来政府社会政策(如双语教育、组屋分配、移民配额、多选区制度,甚至民选总统制等)的参照基础。近年多有争议,但官方立场未改。
这200年来新加坡华族身份认同,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一、由“过番客”到华侨:1819年至1912年
早期华族移民主要来自马六甲和槟城等地,在当地已历时数代百年以上,发展出所谓“峇峇文化“(或称“海峡华人”),在当地成功建立商业社团,也是当地政府认可的地方领袖。这些成功的实业家响应英殖民政府呼吁,到新加坡创业,做种植、开矿、贸易以及基本建设。最有名的例子,当推陈笃生,祖籍福建海澄(今龙海),1798年生于马六甲。家族早年到马六甲,以种植业为生。陈笃生年轻时即迁居新加坡,因经商有方,遂成巨富,出钱出资,建立社区,发展事业。
另一位侨界领袖林文庆的祖父也是由海澄“过番”到槟城,而后二度移民到新加坡。这些早期侨界领袖,从闽粤地区引进大批劳工南来,参与开发。19世纪上半叶,中国局势动荡、生活困难,大批沿海闽粤地区乡人“下南洋”谋生。
这段时间来自“唐山”的华族身份,基本上依附于方言帮群,自认为厦门人、泉州人,或是广府人、潮州人、海南人等。虽然都是“唐山客”,大中国的观念在那个时代还没有出现,方言群成为华人社会结构和身份的基石。加上殖民政府“分而治之”的治理手段,南来的新移民(亦称“新客“)基本上依赖同属地缘血缘的“乡亲”,由会馆提供居住、工作、教育以至于生老病死等等基本需求。
来自不同地区的会馆组织,各忠于自身方言群,争取各自利益,服务乡亲,建立所谓的“帮权政治”。各个方言帮派之间,不免有利益冲突。帮派冲突,时有所闻。特别严重的一次是1854年,发生闽帮和潮帮大械斗,大暴动历时14天,由城区血斗到城郊,死400多人,伤者无数。
由于方言帮派械斗日趋严重,殖民政府当局和社区领袖决心协调处理。最终由人数最多、财力最雄厚的福建帮出面,于1860年成立福建会馆,协调帮群关系。延至1906年,中华商务总会(中华总商会前身)成立,完成团结不同帮派社团合作机制。
此段时间,清末海禁渐驰,出洋华民日增,尤其是南洋地区,估计已达数十万人。清政府为“联络邦交、保护商旅”,决定在华民集中之地设立领事馆,保侨护民,于1877年在新加坡设立了中国历史上首个领事馆。同年,英殖民政府也成立华民护卫司,处理华民事务。随着南洋华侨人数日益庞大,满清政府于1881年将新加坡领事馆升级为总领事馆,由黄遵宪担任首任总领事。总领事馆以新加坡为中心,统领槟城、马六甲、巴达维亚,以及仰光、曼谷等地侨民事务。这是清朝政府处理海外侨务之始。
当时更重要的发展是1909年清政府颁布《大清国籍条例》,规范侨民身份有公民和非公民之别,深化“华侨”观念。早期南来华族自称“过番客”或“南洋客”,毕生理想是衣锦还乡,荣宗耀祖;如果不幸病死异乡,也希望能将遗体运回故乡,无论如何都要叶落归根,不可埋骨异乡。
中国意识萌芽
甲午之后,中国开始维新启蒙运动,海外华侨也开始介入中国政治斗争;保皇党和革命党之争扩展到海外,民族意识抬头,“祖国”观念开始超越“故乡”。新加坡(以及南洋其他地区)华人身份,由方言帮群转向中国意识,在20世纪之交愈见显著。
当年新加坡华社“侨生”和“新客”两大族群各有众望所归地方领袖;“侨生”(海峡华人)中林文庆极孚众望;“新客”中则以陈嘉庚为首。
身为海峡华人领袖的林文庆,身受英文教育,是第一位女皇奖学金华裔得主,留学爱丁堡大学攻读医科;回到新加坡后,成为名医。林氏同时感受中华文化的精髓,开始致力社会活动,开启民智。首先于1894年推动马来亚地区的“孔教复兴运动”,鼓吹儒家伦理。在1899年,又推动“官话教学”,以“官话”(也就是今日的华语)取代当时以各地方言为教学语的方言学校。这可说是新加坡首次的“讲华语运动”。
至于陈嘉庚,据他所著的《南侨回忆录》记载:“余年三十七岁,即民国光复前一年(1911年)春,剪去辫发,与满清脱离关系。”(陈嘉庚《南侨回忆录》,1944年,页4.)
这两位华侨领袖合作无间,后来陈嘉庚回乡创办厦门大学,邀请林文庆为第二任校长,长达16年,是海外华人回国兴学之始,也是“侨生”和“新客”身份融合的典范。
二、“南洋”和“祖国”:1912年至1950年
1912年孙中山革命成功,建立中华民国,增强海外华人的民族意识,由方言群“祖籍”身份认同转向“祖国”认同。由此开始,“侨居地”和“祖国”之间在政治、经济、文化方面交流频繁,中华文化在南洋充分发展,是新加坡华族文化奠基时期。诸多重要华校华报华族社团于此期间创立,由新加坡扩及南洋各地,形成所谓的“南洋文化圈”。
以新加坡为例,当年成立的重要“南洋”社团包括:南洋女子中学(1917年)、新加坡南洋华侨中学校(今新加坡华侨中学)(1919年)、南洋商报(1923年)、星洲日报(1929年)、南洋美术专科学校(今南洋艺术学院)(1938年)、南洋学会(1940年)。仔细分析这些社团机构,重要创办人和领导人物毫无例外,都来自中国,带来中国元素。显现20世纪前50年,有众多来自中国的教育家、报人、文人、作家献身南洋文化发展,奠定了南洋以及新加坡华族文化根基。
兹以下二例为证。
第一位是出生于泉州的傅无闷,早年应聘到厦门办报;之后先后去马尼拉、仰光、槟城各地华文报馆服务,1923年应聘到新加坡,先后担任《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两大报总编辑(两大报于1983年合并为《联合早报》,今年庆祝百年报庆)。他的夫人刘韵仙在南洋女中担任校长达40年,培养数代妇女精英(孙女傅海燕,现任永续发展与环境部长)。傅无闷到新加坡之前,先后在厦门、马尼拉、仰光、槟城等地办报,显然当年南洋各地报馆之间必定有个密切联系的网络,交错复杂而合作无间。
再举一例。历史学者王赓武教授父亲王宓文,1927年由上海应聘前来新加坡华侨中学任教,之后转往马六甲和印尼泗水担任华校校长。1930年王赓武在泗水出世,过后到怡保。王宓文先生“游教”南洋各地,服务华教。根据王赓武回忆录的记载,王氏夫妇终身以“归国”为念,却因时局变化无法如愿,不能无憾。
除了“祖国”对南洋地区的文化输出之外,这段时间同样重要的还有海外华人回馈“祖国”的贡献。以下二例是中国对日抗战期间,南洋华侨无私贡献的历史明证。
1937年7月7日抗战爆发,陈嘉庚率先在新加坡发起组织“华侨筹赈祖国伤兵难民大会委员会”(简称“华筹赈会”),号召华侨捐款救国。南洋各地华侨相继组织筹赈会、慈善会,响应筹款纾难。隔年,陈嘉庚邀请香港、英属马来亚联合邦、缅甸、北婆罗洲、荷属爪哇、苏门答腊、南婆罗洲、西里伯、菲律宾、越南及泰国等45个商埠的华侨筹赈会、慈善会、商会,派出代表到新加坡参加“南洋华侨筹赈祖国代表大会”。1938年10月10日,168名来自各地的华侨代表出席大会,并且决定成立“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简称“南侨总会”),办事处设在新加坡,由陈嘉庚出任总会主席。
南侨总会成立之际,大会发表宣言指出:“中国之抗战实为御侮而战,保障世界和平而战。号召全体侨胞各尽所能,各竭所有,自策自鞭,自励自勉,踊跃慷慨,贡献于国家。”南洋各地华侨积极响应,据统计在1938年至1939年间,捐款总额已达1.4亿元之多。在该会领导下,东南亚地区各界华侨组成“抗敌救国会”,走上街头宣传抵制日货,到处张贴“制裁奸商办法”的告示。
同时,陈嘉庚受国民政府委托,号召华侨组织“南洋华侨回国机工服务团”(简称“南侨机工”)。从1939年至1942年间,有3200人参与其中。据统计在抗战期间,有约1028名技工在建筑滇缅公路期间因疟疾、轰炸,以及山路险峻而殉职。抗战胜利后,有1126名机工回返南洋,另有1072人滞留中国云南。
南洋本土意识高涨
这段期间“南洋”意识高涨,一方面强化东南亚地区华侨和“祖国”的关系,同时却也突出此地区华人身处“侨居地”,远离故国,更深切意识到侨居地即是新的“本土”。
这段时期最重要的发展,当是中华总商会于1933年董事会修改章程,将“吾侨”改为“华人”,“中华侨商”改为“本埠华商”,标示身份认同由“华侨”开始转向“华人”。同样转变出现在由早年“落叶归根”转向“落地生根”的生命规划。一个标志性的例子便是侨领陈延谦的墓茔。他在1943年过世,墓地两旁的墓柱是他自题的对联,一边是:“埋骨何须故里”,另一边是:“盖棺便是吾庐”;宣示告别“故里”,以新土为“吾庐”。
三、从华侨到华人:1950年至1965年
中国和海外华侨的密切互动,在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由于时局剧变,逐渐受挫,终致断层。这也造成新加坡华族身份的质变,完成由“华侨”转为“华人”的过程。
在1955年的万隆会议中,中国新政府宣告不承认双重国籍,海外华人面对一选择:或回归原乡,或告别祖国,长留侨居地成为新公民。当年英殖民政府以《紧急法令》严厉对付亲共左派人士,或拘留,或放逐,有大批华侨主动或被动回返中国,成为当年的归侨。同时,二战之后,各殖民地出现民族自决运动,以“民族国家”(nation-state)模式,争取独立。部分马来亚地区华人,也开始认同新土(马来亚),参与马来亚本土反殖民运动,要建立马来亚本位的家园。对新加坡华族而言,故国山河剧变,原乡逐渐远去,乃选择定居新土,落地生根。
这段时间,华族人口之间最大的分歧来自教育(语言)源流的差异,也就是所谓英校生(当年也称“读红毛册”)和华校生(也称“读唐人册”)之分。由于历史原因,两大源流各有课本、课程、师资,以至于教育理念的差异。彼此各自为政,极少交流,二者相互鄙视,缺乏理解(我曾以“傲慢与偏见”比喻二者心态),终究造成华族本身身份认同歧异,政治立场对立。华校生和英校生的对立,长期界定新加坡华人的身份和矛盾,甚至于误解、歧视和冲突。这个裂痕一直到新加坡独立50年之后才逐渐弥合。
经过多年的斗争和波折,新加坡终于在1959年争取成为自治邦。1963年加入马来西亚联邦;经过两年的努力和奋斗,双方矛盾终究难解。新加坡在1965年8月9日宣布独立,完成由殖民到独立,建立新土家园的全面转型。
四、“新加坡华人”身份的建构:1965年之后
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被迫独立,是一段突发的过程。不过,对多数“新新加坡人”而言,过程虽然突然,结果还是受欢迎的;可以说历经200年的风风雨雨,终于寻找到“自己的”身份认同:新加坡人。以下一例,可为见证:
1966年8月9日,如切区各民族(独立后首次)庆祝国庆,举行联欢宴。大会主席王水九演讲,内容如下:
“今晚小弟感觉非常兴奋,并且抱着骄傲的心情,来表达我过去所具有的忧虑和恐惧。相信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在过去,我们没有一个真正的国家,人家一问起你的国家在那(哪)里,受华文教育的华族同胞会想到‘祖国是在唐山’,印度族同胞则会联想到‘印度’去,受英文教育的同胞会说,‘祖家是在英国’,马来族同胞则认为这地方是他们的,这种种错误的观念,到现在已告烟消云散,永不会在我们的脑海里旋转。假如现在有人问,你的国家在那(哪)里,我会毫无犹疑的回答,我的国家是新加坡共和国。”(《南洋商报》1966年8月9日,页7)
二战之后亚非各殖民地,以民族自决作为新生国家独立建国的基础。根据民族国家(nation-state)概念,带动民族主义的兴起,经过反殖民主义的斗争,争取独立。民族国家强调的是单一民族、单一文化、单一宗教、单一语言,因此才有单一的国家认同。基本上,二战之后独立的东南亚各国,都是以此为基础而立国。
新加坡是个例外。
新加坡是个由移民及后代构成的多元社会,包含多元民族、多元宗教、多元文化、多元语言;没有新加坡族,没有新加坡语,没有统一的新加坡文化;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建构全民共有的国族意识和国家认同?如何建立新加坡人的身份认同?这是新加坡建国面对的首要挑战。依李光耀自己的说法:“我在偶然间创造出了新加坡这个实体,进而有了新加坡人。”换句话说,先有新加坡共和国,然后新加坡人的概念才出现,成为全民以及国际公认的身份。“新加坡华人”的身份认同,也是到此时才出现。
新加坡独立建国面对的挑战,除了在经济、外交、国防方面求生存求自保之外,更要在面对多元分歧的社会上,建立共同的国民意识,也即是建立融合统一的新加坡社会。根据人类学者安德森(B. Anderson)的理论,国家民族的建立都是基于一个“想象的共同体”(imagined community)。新加坡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说要比其他东南亚国家做出多倍的努力。
独立57年以来,新加坡坚持推动以下重要措施建立国族意识,其中最重要的应该是教育改革,将原来的四大源流融合为统一的国民型学校,统一学制、统一教材、统一教师训练;同时推行双语教育,以“英语+母语”授课。就华族而言,最重要的影响是弥合了多年来华校生和英校生的隔阂。对年轻一代而言,所谓华校生和英校生已经成为历史名词。
除了语言规划之外,在学校以及国家庆典一再朗读的“国民信约”,以及每个及龄男子都要经历的国民服役,都是凝固新加坡国族意识的有效政策措施。
新加坡开埠200年,由中国南来的移民也经历了200年的历史。自开埠以来,华裔移民以及后代,始终占新加坡人口多数,是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大中华区之外唯一以华族占多数的独立国家。这200年间,华族的身份认同由于历史原因,经历多次的嬗变,由19世纪的“过番客”,到“华侨”,到“华人”,到“新加坡华人”。
以上归类只能说是个笼统的叙述,因为新加坡的华族社会从来都是多元的。从19世纪“侨生”(海峡华人)和“新客”(过番客)之分,到20世纪“华校生”和“英校生”的分歧,到21世纪之后“原居民”和“新移民”的矛盾。可以说新加坡华族从来都不是一个统一的群体。在每一个阶段,华族社区之间一方面是矛盾不绝,同时双方致力融合统一的努力从未间断。回顾历史,可以看到持续长期努力在“分”与“合”之间的摩合,甚至于可以说是个长期“流动”的过程。
在多元形态下,新加坡国族认同的建构,势必要经历长久而漫长的过程。经过超过半个世纪的努力,这种新的新加坡人认同,已经在逐渐成长中,但是同时也不断面对新的挑战。在多次演讲中,李光耀也曾提出疑问:新加坡到底能不能达到我们的理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根据《联合早报》报道,他在2011年的一次活动中这么说过:“新加坡是在人民都没有共同点的基础上慢慢建立起来的,今天所谓的新加坡人只能算是个概念……他认为新加坡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或许还要多四五十年时间。”(《联合早报》2011年1月22日)
如此说来,不论是“新加坡人”还是“新加坡华人”的身份认同,都是个须要持续努力而尚待完成的旅程。
(作者是南洋理工大学终身荣誉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