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四年,再听林怀民老师的讲座,中间隔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疫;再者,他也将自己创立的云门舞集交棒出来。
10月29日在滨海艺术中心的讲座前面几张投影片,是他家在嘉义新港的祖宅,祖宅里的一方院落和充满日式美学的书房。老师点出他家祖宅修葺的亮点——闽南建筑居然融合着希腊的多立克式(Doric Order)柱头,然而,内部陈设却又呼应着他父母皆留学日本的生命历程与内蕴。
在这样一种交织揉杂风格之中长大的他,自然能成就云门多个创作最初汰换自中华文化的底蕴,但最后只为了融入美自己的本体本相。是让美的表达自然呼之欲出!而不是讲座最后有人提问的“云门融合中西”,老师很明确地回答:并不是!虽然中西方的美学风格确实不同,但他指出从没有要融合中西文化的意图。老师也实际从东西方建筑所呈现出的语汇,带领大家看懂西方文化在艺术表现里喜欢向上延展的美学,东方则由横向发展,左右联系而后归回“圆”的意象。
林怀民以“公尔忘私”贯串整场讲座,这四个字出自《汉书》贾谊传。是他祖宅横梁上的提字。想象如果每日自下方进出,并且是时常被父祖辈提醒的家训,这感觉真沉重。
然而,沉重的期许常常是一个支点,刚好触发了截然不同的生命情怀,并且有力量向上腾飞。舞蹈、编舞皆属于当年难登大雅之堂、不可能受到父母支持的工作类型,横跨46年之后,只有回看,才会发现“公尔忘私”仍然在老师心田。只是他另辟了一条蹊径,他让云门站在世界舞台,他让世界借由看见云门而看见他所生活的土壤。
《薪传》的内容是先民度过黑水沟,唐山过台湾的历史;《家族合唱》的内容是二二八事件下的白色恐怖;《九歌》汰换自南方楚辞、楚文化的美学;《行草》是字的力道与书法之美;《稻禾》的灵感来源是池上,是台湾风土的美。
云门从来不曲高和寡,她一直能舞出的是台湾社会的脉动,因为除了在剧院演出,她每年总有很多机会在户外、在庙埕、在广场演出。为人们演出,她收聚了很多人的心情、很多人的欢呼,甚至是很多人的眼泪、很多人无法言说的感情⋯⋯当然这里面也包括了我的年轻岁月。
即使是艺术家,人生亦然如此,生命常被日常生活的不能如己意推挤着往前行⋯⋯林怀民讲了几段在各种艰难下,他被认出、被质问,为何曾把云门停歇?以及当中鼓励他继续投入云门的人,居然很多都是计程车(德士)司机!果然,一个社会的脉动,与“人的声音”最是息息相关!
与德士司机话家常,也最能揭露人民对生活实质的向往在何方!
回看与凝神,才会知道,当年席地、铺着报纸占位子观舞的我,属于我的云门岁月,是青春,也不只是青春;是蹇涩,也不只是蹇涩;是在人生的交叉路口张望;也是对人生多彩的引颈期盼;更是青涩的我对文化滋养的渴慕。那一回又一回的片刻,与广场的人同呼吸、同淋甘雨,我有幸经历的也是台湾内在力量的孕育与更迭!如同《纽约时报》对云门的评价:“云门舞集和林怀民,让台湾与世界相连。”
如果和我一样成长于台湾,尔后曾在海外看过任何一场云门的表演,就能深刻体验与体会到《纽约时报》的评论。因为透过云门起初会感受到来自似曾相识的台湾的脉动,但一层层剥开或深入会发现,美才是流动其间的共同语言,透过感知与情绪的振动,传递出来的是美!台下每个观众都可以拥有自己的接收与来自自己背景知识的诠释。这样认识台湾的方式是柔和与糅合的,这也正表达出台湾向来兼容并蓄美好的所在。
云门两字的典故出自《吕氏春秋》,据传是皇帝时代祭天的大舞。林怀民生动地传述,他很怕在海外公演完,飞机一降落在桃园机场,立刻就要面临来自舞团的各种经营难题。他还创立了国立艺术学院(今国立台北艺术大学)舞蹈系,行政与经营事务令他蜡烛两头烧,管理职其实与创意工作南辕北辙、截然不同。更何况,不论是创办舞蹈系或现代舞团,都是当年台湾或亚洲的创举。在未知的道路上开拓,注定是在走一条筚路蓝缕的路。
他谦逊地说:“每天都在处理小事,许许多多的小事,一件又一件的小事……”他没有一刻不须要面对内在的挣扎、外在事务的纷杂景况,站在起点,他从无法预知自己会走到哪里。是啊!回看才知道,这一路走来,就是义无反顾的46年。跳舞、编舞,在过去年代,从不是顶天立地的大事,积累与成就的是不是大事,凝神才会知道,他为自己、为美感、为人和土地,成就出一场可以接续百年的飨宴!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