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新加坡政府第四代领导班子在新社会契约中关于小学教育的部分内容,发现教育部指导思想之一是要使教育体系更加灵活,并减轻学生压力。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教育部提出减少课内测验、增加中学直接收生比例(DSA)以及减少小学离校考试焦虑的方向。

这份契约代表4G团队未来的工作方向。但是非常遗憾,关于小学教育的改变方向,身为四个孩子的母亲,我并不完全认同。在收集民间意见时,或许反馈最多大概是压力大,因此相关方案就是减轻压力;小学离校考试的压力也引起广泛抱怨,因此选择降低考试难度,增加DSA比例。这也许是出于政治考虑,更顺应民意。

这种思维方式,在教育部指导方针中确实有迹可寻。大家抱怨华文难,就降低华文难度。结果,学校教的华文内容越来越简单,但家长和孩子还是觉得越来越难学,越来越没有兴趣。

家长为何对名校追求未减弱

世界闻名的芬兰教育制度以作业少、无考试、小学强调游戏、自主学习闻名。家长和学生压力较小,学校之间没有学区差异,每所小学都被视为优质学校,学童就近入学。新加坡教育部在某些改变和提议中似乎慢慢倾向芬兰教育制度,但实际效果低于预期。尽管学校取消了考试,补习中心却弥补这一缺失,补习费日益昂贵。家长的焦虑日益普遍,他们对名校的追求并未减弱,对会考的恐惧甚至有增无减。

为什么会有这么南辕北辙的差别呢?首先,新加坡贫富差距和不同职业间的收入差异远高于芬兰。其次,芬兰的高福利制度和社会保障体系有助于缓解收入不平等和贫富差距。

随着社会迅速老龄化和生育率下降,人力资源会变得稀缺。这可能导致所有需要人力完成的工作都获得更高薪酬。人们努力工作就能过上体面生活,和社会平均水平差距不会太大。如果是这样,新加坡人的思维或许会逐渐与芬兰家长现在的想法接近,对孩子的未来和教育,焦虑程度可能会降低。人们或许会更放松,相信孩子能按照自己意愿选择,因为无论哪种职业,未来收入大致相当。在这情况下,家长也许不会太担忧,也不会在孩子尚小时过分强调学习成绩,减轻对分数的焦虑。

但在这一天到来前,好的小学通常提供更高机会进入好的中学,接着是好的高中和大学。良好学历更有可能获得好的工作和收入,未来的幸福会更有保障。然而,现阶段要改变家长观念,让他们接受每所学校都是好学校,就无异于缘木求鱼。

即使小学毕业考试变得异常简单甚至取消,但在大学录取阶段,仍要对大多数申请者进行筛选。延迟这个筛选过程可能增加不确定性,导致参与者和家长更焦虑,这可能与初衷相悖。

家长的思维转变可能需要时间和信息的传播,但核心是与社会结构和经济基础息息相关,只能顺应现实。各种宣传口号或延迟竞争,并不能改变基于现实的观念。

降低学习程度适合新加坡?

新加坡教育制度值得称赞的一点是提供多样化升学途径。即使年轻时未进入大学,人们仍有多个机会在人生不同阶段回到主流学习途径。这种灵活性让人想起“条条大路通罗马”的说法。在教育部定义中,这条通往“罗马”的路径,往往指的是获得更高学历的途径。例如,从工艺教育学院或理工学院毕业后工作几年,再回到大学考取学位,以谋求更高薪酬的职业。这种社会对成功人生的定义和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似乎相当局限,也反映出学历和收入之间的紧密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劝说家长放弃对标准化考试的重视,可能不切实际。

另一方面,单纯降低学习程度或减少考试是否适合新加坡?我们并没有芬兰那样厚实的家底和丰富的自然资源,也没有百年积累的优秀专长和工匠技能;而实施类似芬兰的福利制度,在这里也不切实际。相对于芬兰国民,新加坡面临更激烈的外来移民竞争。人力资源是最宝贵的资产之一,优质教育能显著提升学生竞争力,让他们在不同领域追求更高的学历或职业发展。这有助于我们在全球保持竞争力。

教育部早在2005年就提出“少教多学”,意在强调课堂教学方法须要更注重学生自主学习和探究,最终目标应该是学生多学。经过多年实践,学校课程内容确实变少、更简化了,学生自主学习和探究能力有没有提高,取得的结果到底是多学了,还是导致少教少学,目前尚难下定论。

新加坡一直以来在国际学生评估项目(简称PISA)中表现优异。然而,2019年发表的PISA调查结果显示,与全球同龄人相比,本地青少年学生失败时质疑自己未来规划的比率高达78%,远超过全球平均水平的54%。2023年发表的PISA报告则指出,本地学生放学后参与体育活动的时间较少——只有22%的学生一星期至少运动四天,低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平均水平39%;而放学后完全不运动的学生占29%,比OECD的20%平均水平高。

虽然在阅读、数学和科学方面,学生成绩不容置疑,但这些成绩与家长花费大笔金钱给孩子补习有一定关系。与学术成绩相比,运动次数和习惯,以及学生的心理健康,对个人生活的影响可能更重要。因此,希望当局不仅仅满足于学术成绩的取得,而是要看到这些方面存在的差距,予以足够重视。

给孩子更多机会,培养他们有更全面的发展,提升学习能力,加强团队合作精神,并不意味着要削弱学术学习,而是要在更全面的教育视角下,审视如何更好地提升学习和个人成长。

举个例子,一名小学三年级的孩子曾对我说过一句话,“I’m always ready for tests”(我随时都准备接受测试)。这个孩子掌握了学习方法,对待平时的小测验、听写有着正确看法。他把这些仅仅视作对学习的一种反馈回路,而非压力来源。这样的态度让他能更积极应对测试,视为学习过程的一部分,并从中获取反馈,了解学习进度和知识掌握情况。这样的观念有助于他建立起持续学习和自我提高的习惯。

小范围实验新教学法更有科学性

有些国家采用实验小学或实验班级,验证新的教学改革方法,通过在较小范围内尝试和评估,来更深入了解新教学方法的优势和局限性。这种模式让教育政策的制定更有针对性和科学性,避免在全国范围推行未经验证的教育方法。

作为缺乏丰富资源并面临外部激烈竞争的岛国,新加坡对教育的需求向来迫切。为了使每个人在未来保持竞争力,教育的要求被提升到更高水平。我们对教育的愿景应该涵盖为学生提供深厚的学术背景和技能,培养他们的学习能力,并促进全面人格发展。这能赋予学生独立思考和对生活机遇的接纳能力,无论贫或富,都能拥有内在的富足感、强烈的道德观和幸福感。

就像德国双轨教育制度减轻了大学入学焦虑一样,我们也可以考虑实施一种双轨系统,注重学术和个人发展,相互补充而不是迫使做出选择。这可以为学生提供多元发展机会,我曾在《推迟小学放学时间优化素质教育》(2023年8月10日《联合早报·言论》)一文中,就具体实施方案提出一些建议。

像先贤李光耀在建国时期独特的政策见解一样,第四代领导班子在教育改革方面也应该结合新加坡实际情况,探索出符合本国特色的教育改革方案。这种改革应致力于培养具全面素养的学生,以便他们能胜任未来全球化的竞争。

(作者是房地产经纪公司部门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