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1月26日副刊有王一鸣报道的封面故事,副题是《资金观众演员三缺》,主题《本地粤剧团逆境求存》。文中引述资深戏曲导师张莉的看法,指出粤剧面临的危机如乌云罩顶,华族地方戏的存亡似乎成了一个社会课题。

从旁观察,张老师的忧心忡忡,是从专业角度出发的:鉴于资金、观众、演员三缺,引发剧团何以求存的问号。但愚以为,如果这个剧种无法在本地养活专业剧团,而能以认真的业余演出状态存在,就仍然大有发展空间。即以潮剧的传承来说,南华、陶融、余娱儒乐社等团体,便相当上轨道。

在粤剧方面,敦煌剧坊刚演出过创团人黄仕英编撰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去年9月为东安会馆重建,敦煌艺术总监胡桂馨带动了一次粤剧大团结的《帝女花》筹款演出——此举引起香港视频“水马人会馆”制作人江骏杰的关注,来新做了一辑专访。笔者去年得文友招待,观赏了8月间国声音乐社在牛车水人民剧场《粤韵传承恭贺国庆》演出,以及11月间《梁艺声好友粤曲演唱会》,发觉台下观众的反应不错。梁艺声子喉、平喉、霸腔都很出色,听说只有24岁。

地方戏发展的难题,跟讲华语运动或有关系,但关系不大。传统剧种的职业剧团难以生存,是个世界性的现象。即使是上世纪初粤剧戏班曾一度林立的香港,到了电视媒体崛起的七八十年代,广东大戏就要让路给电视连续剧,粤曲就要逊位粤语流行K歌,吕文成、唐涤生人渐淡忘,顾嘉煇、黄霑成为新宠。香港人都不会说粤语了吗?当然不是。

要召集齐所有生、旦、净、末、丑行当组织一个粤剧团,当然困难重重。但以近年来的观览所得,深觉新加坡的华族传统演艺,或许会以音乐社、演唱观摩会的形式发展。条件成熟了,才尝试一次大戏演出,像去年10月间百年三江会馆的越剧《祥林嫂》。作为新加坡文化遗产代表的湘灵音乐社,便是以福建南管作为主要演出形式,舞台设计充满古朴气氛。唱、做、念、打是戏曲演艺的四大要素,以唱为先。

在中国千百种地方戏中,粤剧是一个很特殊的戏种,关键在于它发扬光大的地方是香港。中国几乎所有地方戏都是从乡村发轫的,虽然大城市如北京、上海、广州也都组有戏班,但香港不光是座城市,而且是座国际都会。戏班早已自负盈亏,竞争激烈,力求创新,与欧美演艺也交流不断。丘鹤俦编著的音乐教材《弦歌必读》印行于1916年,可见百多年前香港便已注重粤剧的音乐教育。

1949年后由于中国政府的号召,薛觉先、马师曾两大名伶到广州组班、办学,粤剧才回到中国复苏。1986年笔者为《海峡时报》访问现已辞世的佛山粤剧团团长曾刚,听他说佛山团在1956年成立时,既没名角,也不搞黄色,只有靠武打卖票,举步维艰。直到1983年该团编了新版《光绪皇》到香港演出,得到光绪皇原唱者名伶新马师曾的赏识,把团中三人收为弟子,佛山团才一飞千里。

浏览网站发觉香港中文大学等高等学府,近年来做了很多粤剧传统文化的整理和保存工作。由香港政府推动的八和会馆“粤剧网上学堂”,一共录有48集;由粤剧发展基金赞助、戏曲中心全力支持的“朱庆祥戏曲艺术传承示范计划”,也琳琅满目。对有心在新加坡从事粤剧艺术的戏曲爱好者,这都是很珍贵的资料。

这些年来,由香港辐射出去的美、加和英国华人演艺界,都以粤曲演唱形式录制了不少音乐视频。香港笛手冯启思(Jessica Fung)等五个年轻人组成的“伍人粤BAND”,则以传统的五架头在现场或视频上呈献广东音乐,都很动听。粤曲的结构分为梆黄(梆子和二黄)及小曲两类唱法,对初学者来说,腔调与节奏皆由演唱者自度的梆黄是很困难的,宜从小曲着手。小曲是粤剧的一大特色,可唱可奏,很适合年轻人。乐曲的标题如《平湖秋月》《雨打芭蕉》《柳浪闻莺》《银塘吐艳》《杨翠喜》《双星恨》《红烛泪》等,本身也是非常优美的文字。

当然,组织粤曲的音乐社、演唱会,也不是毫无艰阻的。就如粤曲的唱,是须以乐器来“拍和”,不是用乐队来“伴奏”。“拍和”是现场即兴演出,拍和者须以“听奏”跟随演唱者。若根据简谱来“视奏”,便嫌呆板。这让笔者想起近年从中国内地来的头架师傅,先有程福珠,今有陈小锐,都是敬业乐业的能手,对本地粤剧的贡献不可磨灭。

(作者是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