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丝在新加坡掀起旋风之际,我跨过长堤,到新山看柔佛古庙的游神。时隔多年再来凑热闹,这逾百年的民俗活动给我很不一样的感觉。

这份“不一样”很复杂。重游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追忆儿时,父亲带着我们几个小孩赶庙会的片段——当天若是上学日则会提早放学,市区封路、警察戒备,万人空巷都涌到“坡底”看游神。庙内五尊神明出銮夜巡绕境,花车装饰或许简陋但心思不减,一年一见的“大头娃娃”(和合二仙)虽予我瘆人之感,但见到时又像巧遇故友;随行的潮州大锣鼓音色低沉却饱满,舞龙舞狮舞麒麟总能炒热气氛。举凡种种,到场的大抵是本地华人,这在当时仍是纯粹份属新山华社的宗教活动,我甚至没印象苏丹或王储是否莅临观礼,像现在这样成为主办单位须要头痛的事。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这项在十几年前被列为马来西亚国家文化遗产的宗教活动,在过去是“新山华社的宗教盛事”,不知何时变成“柔佛人的年度盛事”,甚至上升至“马来西亚人的文化盛事”。无可否认,这不仅仅是一项宗教仪式,百年来也始终扮演着团结社区和传承文化的使命;在奉行“和而不同”的马国,各族的日常生活基本上属于平行时空,但仍不妨碍这单一宗教庆典,摇身一变成了能代表国族的文化活动;冠之以国家遗产之名,不啻是对其文化价值与社会意义的一种认可。今年的游神,祭出“携手世遗、共创辉煌”的口号,即是放眼实现这多年来申报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目标,确实是挂着国号要为国争光了。

然而,这套衡量古庙游神晋身国家遗产的标准,却不适用于一碗肉骨茶上。最近,马国政府公布2024年物质遗产名单,正式把肉骨茶列为国家美食遗产。暂且不论肉骨茶究竟源自新马何处,“捷足先登”抢先把它列为国家遗产的马国政坛,反倒先爆发口水战——一碗用猪肉熬煮的肉汤,怎么能在一个以穆斯林居多的国家里,成为国家美食遗产呢?于是,朝野吵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肉骨茶不代表只能用猪肉,也有人把回教党过去推广“鸡骨茶”“羊骨茶”等亲善之举给挖了出来。

食物作为文化的载体,承载着人们对历史、家园和身份的记忆。选择哪些元素作为国家遗产,则反映一个国家的价值观、历史观和文化认同。肉骨茶入列国家美食遗产,不仅仅是对一种食物的认可,更是对马国多元文化身份的一种肯定,这有助于塑造国家的文化形象,强化民族的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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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场看似无关紧要却又煞有介事的闹剧,不仅涉及所采用的食材的“不一样”,更触及不同文化群体之间的身份和国家认同问题。肉骨茶里的“肉”之争,实际上反映了在国族融合进程中,如何平衡文化多样性和文化一体性的挑战。马国的这些经验对其他国家具有借鉴意义,特别是对于那些拥有丰富多元文化遗产的国家。

在推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的同时,须要建立更加包容和开放的文化对话机制,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尊重,以及确保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去年,新马印文泰五国联手,为马来族和土生华人传统女装卡峇雅(Kebaya)申遗,即站在更高的格局上,为跨国文化遗产的保护树立了典范——这份地域情感与文化认同,在邻国此时此刻“哄抢”泰勒丝的喧嚣中,更显弥足珍贵。

柔佛古庙游神与肉骨茶入列国家遗产的掌声与嘘声,既是马国文化多样性的体现,也是面对全球化挑战时对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的深刻反思。这些喧闹告诉我们,文化遗产的保护不仅是保存过去,更是为了丰富现在和启迪未来。在这个过程中,寻求平衡和对话,尊重和认可每一种“不一样”的文化价值,是众人共同的责任和挑战。申遗有助于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理解与交流,展现社会的包容性与成熟度——无奈的是,一碗肉骨茶硬被“裂解”成各种“不一样”,这道新科国家美食遗产究竟好不好吃,反倒是其次,未尝先走味了。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