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7日,正在筹备迎接卫理公会直落亚逸礼拜堂(Telok Ayer Chinese Methodist Church,以下简称礼拜堂)建堂100周年的教会领导,欢欣雀跃地目睹前人密封于嵌有大理石牌匾之奠基石下方墙内的百年时间囊(金属盒)被安全取出。

礼拜堂装修工程还在进行中,时间囊静放一周后,便在直落布兰雅分堂举行揭幕仪式。经过众多媒体的报道,时间囊内的历史珍藏展现于世,其中有中文的《圣经》、《颂主圣诗》、《教会纲例》、《教会典例》四本和手写的《直落亚逸礼拜堂立石记》一页。其他还有1923年的马来西亚卫理公会大会的会议记录和财务委员会会议记录各一本,以及1924年1月8日和9日的《新加坡自由西报》和《海峡时报》。

百年遗存绽放着历史光芒,揭示了礼拜堂及会众的起源与发展、传教士的努力与影响。时间囊的中文珍藏除了反映礼拜堂的重教规尊礼仪,也印证了礼拜堂的语言特色,而且一度与福州关系密切——圣经和圣诗在福州印刷、教会纲例在福州翻译、立石记由福州人执笔。根据教会历史,西方传教士创堂之初,讲道时曾用马来语译成闽南语,不久福州人和福清人陆续到来,于是有一段时间除闽南语外又增添了福州话。手捧时间囊袖珍型的圣诗集,华人年议会会长吴乃力牧师做了一番解释:早年礼拜堂信徒多数是文盲,他们在自己的小本圣诗上,一字字地跟着牧师歌咏,过后反复背诵,从而了解圣经话语,也逐步识字。

3月1日,直落布兰雅分堂二度揭开时间囊,邀请新加坡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和新加坡国家档案馆的专业人士前来协助检验和提供保护保存的意见。笔者有幸也受邀出席,戴着口罩和手套近距离观看和触摸珍藏品。在轻抚文献时刻,厚重的历史感油然而生。

历史感来自笔者的成长经验,也来自个人对新加坡华人史的探索。礼拜堂坐落于直落亚逸街。直落亚逸街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陌生,那里有我儿时的家、我读书的爱同小学、我追赶鸽子的天福宫、我常在门外窥探的回教堂——纳宫神社和阿尔阿布拉回教堂……还有我聆听闽南语讲道的礼拜堂。

“直落亚逸”是马来语,意即“水湾”,乃早年华人和印度人移民的登陆地点。

拥有最多国家古迹的古街

直落亚逸街是一条散发着浓郁历史气息的老街,也是一条今日拥有最多国家古迹的古街。1822年莱佛士将这里划为华人区后,庙宇教堂、宗乡会馆和学校相继创建。它曾经是经济繁荣地带,也是猪仔馆、鸦片窟、赌馆的所在处。古老街道是新加坡早期华人移民落地谋生的缩影,也是新加坡多元宗教交汇融合的写照。

礼拜堂就矗立在直落亚逸街尾、与丝丝街交界之处。教堂因街得名,其英文名称显示,这是一所为华人而创建的教堂。它也是新加坡第一所华人卫理教堂。

时间囊的《立石记》掀开了礼拜堂创立史,最先映入眼帘的人物是创始者美国医生卫士德(Benjamin F. West)宣教士,字里行间凸显了他在直落亚逸街建堂的志愿。它也提到苏利文牧师,礼拜堂的落成,他在择地筹款建堂扮演重要角色。根据教会记载,1889年卫士德医生在直落亚逸街海唇福德祠附近租用一间店屋行医传道,后来崇拜场所因故数次搬迁,直至1913年,苏利文才在直落亚逸街购地建堂,1924年和1925年礼拜堂先后举行奠基仪式和献堂典礼。迁移过程中,礼拜堂在南京街和文达街留下足迹,它以宏伟建筑巍峨矗立于直落亚逸街之前,经历了店屋、露天帐幕、砂厘板屋的沧桑。

建国后,礼拜堂的经历与新加坡的发展息息相关。其中冲击最大者莫过于国家的语言政策和城市规划。厦语崇拜是礼拜堂的最大特色,自1979年政府展开“多讲华语,少说方言”的华语运动后,其未来发展深受影响。礼拜堂因街取名,历史悠久,当政府逐步落实城市规划时,其前途堪忧。依靠信心与毅力,礼拜堂终于一一渡过难关:1980年代除了厦语崇拜,还增设了华语崇拜和恢复英语崇拜;1989年迎来佳讯,成为国家保留古迹,扫除了土地被征用必须搬离的多年焦虑;而今年喜获百年时间囊,为即将在明年1月举办的建堂一百周年庆典增添历史光彩。

融入老街守护华人移民

老教堂自然不舍老街。回顾过往点滴,可以感受老教堂与老街的共难共荣。1989年8月10日,《海峡时报》一篇题为《早期华人移民可称之为家的教堂》(“Church which early Chinese migrants could call home”)的访谈报道,生动地书写了礼拜堂如何融入老街和守护街上的华人移民。文章做了以下描绘:处于东方色彩浓郁的环境中,礼拜堂很自然地与附近道教的天福宫和回教的纳宫神社共存,而它本身的建筑即融合了东西方风格;教会鼓励基督教与华族文化的兼容,鼓励信徒重视华人节日如农历新年和中秋节;礼拜堂目睹劳工移民的抵达,见证移民子女的成长,关怀他们的福利,为他们代写家书;日本侵略时期,礼拜堂成为人们的避难所。礼拜堂百年纪念刊也描述了教堂的接地气和服务人群,为了向福建人传道,教牧努力克服语言障碍;传道者协助华人戒烟,创堂的卫士德医生即帮助3500名鸦片吸食者受治,虽然只有21人成为教徒;日本入侵时,附近300多个居民进入礼拜堂寻求庇护,教堂的妇女服务会则从事周济贫穷、扶持老弱孤寡的工作……礼拜堂融入华人社会,华人移民也将礼拜堂视为友善社体。

老教堂矗立在老街,见证了早期华人移民落地、谋生、挣扎和发展。老教堂入住老街,为多元宗教和睦相处、多元文化相互交融的图景添上重彩。堂史与街史互相印证和补充,丰富了各自的历史,也丰富了新加坡的历史。礼拜堂的历史,不单单是新加坡宗教史的重要章节,也是本地华族社会史与文化史的组成部分,更是由多元种族构建的新加坡国史不可遗漏的一块拼图。

数年前,即2017年的7月20日,“种族和谐日”前一天,李显龙总理特地来到直落亚逸街,走访了包括礼拜堂在内的五个宗教场所,感受老街长期以来多元宗教融洽共处的温馨。

宗教追求爱与和平。远方,无数难民正在夹杂宗教因素而引起的硝烟中挣扎求生。礼拜堂内,一再传出为宗教和睦、世界和平的殷殷祈祷声。

(作者是历史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