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站在灵堂前,看着他那灿烂的笑容,心里一片怅然。耳边好像听到耶尼的《河西走廊之梦》,那已经逝去的时光和梦,像沙漠的夕阳、幽怨的音乐,灿烂又虚幻。
54年前小蔡(蔡镇华)是《民报》的总编辑,我是意外组小记者。有时看到有点愁容的他走出来问我:“今天没有头条?”小报没有头条就难卖。碰到大新闻像罗敏申百货公司大火,新闻写了一整版还不够,小蔡跑出来跟我说:“够了,没版位了。”有时真的是文字不够,只好搬出我们的压箱底,一个小广告,“刊登广告最好《民报》”来塞报屁股。
行过礼后,他的孩子知道我是前《民报》的人,就说他曾听爸爸说每天能卖到四五万份就很好了。我那时人小职微,不知道公司的业务,只知道老板黎国华先生经营得很辛苦,有时候发给我们的薪水,还是凑起来的小钞。在《联合早报》读到小蔡到最后自己还停薪,靠太太的薪水过活,还有些员工曾因为薪水而罢工,说起来真是满腹辛酸有谁知?
《民报》原来是一份比较传统的小报,立论严谨。随着华社的衰落,主打小道新闻的《新明日报》异军突起,以及应对读者口味的改变,《民报》在皇家山下的国家剧场举办“十大歌星晚会”,一时一票难求,也正式宣告《民报》走向小报娱乐化的路线。接着而来的就是在轰动的新闻和传统的价值之间游走,有时不小心触碰到政治敏感问题,常常见到小蔡被总理新闻秘书李微尘叫去训话,这样的事周而复始。
那时《民报》最吸引人的是迷你小说,每次一篇10分钟就可以读完,非常有趣。很多人追读。有时稍微黄色了一点,就会被叫去训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篇是关于一个非常嗜赌的人,买死一个号码。之后钱花完了死掉,他太太给他上坟时,一看墓碑的号码,正是他死死买着的1234。
有一次嘉文纳公寓里有小女孩不幸溺毙,事主可能是个人物,搞得报馆的第二个老板,还要副总编辑把我的新闻稿逐字念给他听才可以见报。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薪水也不多,他倒坚持下来。有时看到他吩咐报馆的跑腿阿尧,去吊桥头给他买包肉脞面,应该是他的最爱吧。克难式的报人生涯,不知道他后来回顾,心里是什么滋味。较早的年头,《民报》在厦门街有办公室,印刷厂在明地迷亚路。傍晚的时候就要换地方,到印刷厂去上班等新闻。排版的头手是老维坤,经验非常丰富,可以根据文字的数量来调整版面。在小蔡手里,头版的照片越做越大,以此来吸引读者。华合兄弟被困在亚拉街回教堂,哥哥开枪打死弟弟再自轰的照片,就是跨版的。
一心一意为报社服务
小蔡是个温文儒雅的编辑,从来没看到他发脾气,一心一意为报社服务,能够体谅黎国华先生办报的辛酸,是个典型的华校生。他的好朋友黄子山也是编辑,两人都好美食,尤其是潮州菜。有一天黄子山去吃了醉螃蟹,第二天虫子钻进肝里赔了性命,真是冤枉得很。
那一年中美的《上海公报》发布得晚,法新社的电文一段一段地打出来,大家绞尽脑汁,要准确地把这重要的文件翻译成中文。别的报社都很努力,动员上下,我们只有两个人,灵机一动取巧,打开北京电台听广播,把中国人的翻译抄下来见报。后来报界里面,都说我们翻译得最好,其实是走了捷径。
后来我离开了报社,小蔡继续努力坚守岗位。有一年黎国华先生说,相命佬说他过了70岁就轻松了。他十分期待那一天。结果是报社被卖给香港的罗新基先生,他倒是轻松了。罗先生经营了几年也做不下去。
再后来,我们的人生道路不再相交。现在站在灵堂前,看着他孩子做成的流动影片,可以想象他五六十岁后生活应该是满足的,从满脸的笑容和无忧无虑的面貌能见一斑。这让我想起佛家的一句话——鸟过无痕。在那个动荡的时代,像他一样见过波涛起伏,最后走向平静,也是一种幸福吧。
作者是退休审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