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1990年代在初级学院教“高级华文”主修科(今已取消,部分课程内容如今融进“华文语文与文学”一科)的时候,教过白先勇的《冬夜》这篇小说。小说用“冬夜”这个意象来形容华人文化进入一个“又黑暗、又寒冷”的时期,写作的时代背景是中国文化大革命(1966年至1976年)的“十年浩劫”时期。

然而,熟知中国近代史的人都知道,华人文化近代史的“冬夜”始于1840年的鸦片战争,历经1851年到1864年太平天国运动、1858年到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1860年代到1895年洋务运动、1894年到1895年甲午战争、1898年百日维新运动、1899年义和团运动、1900年八国联军侵略、1911年辛亥革命,终于1919年五四运动。

1919年,推翻秦始皇创建的帝制已经七年,“冬夜”还没过去,于是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便掀开了序幕,喊出“全盘西化”的口号,仿佛是在对坚持华人文化传承的少数真知灼见者进行降维打击。身为五四运动领军人之一,鲁迅当时回应“青年应读什么书”的提问时,如是回答:青年应少读、最好不读中国书。

请细心的读者留意,鲁迅说的是“青年”而已,没有包括中年之后的人。我们都知道,五四运动时期存在所谓的“文化怪圈”现象,不少青年时期反传统文化的人,到了中年以后都回归到华人的文化传统来安顿人生。鲁迅在日本留学期间,就拜国学大师章太炎为师,并在章先生启发下,对华人的文化传统形成透彻的理解。

鲁迅特别欣赏魏晋玄学的代表人物——嵇康,终其一生,不断为完善《嵇康集》下功夫。可以说,鲁迅的文化自信源于以嵇康为代表的玄学思想。有心的读者,可以去找他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来阅读,并细心体会他所说的:“魏晋时代,崇尚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那是因为魏晋时代所谓崇尚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渎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这段话,便足以证明笔者言之有据。

可惜,时至今日,许多人还停留在肤浅的层次看待五四运动的人物及其言行,没有深刻体会他们内心的痛苦与追求。回到白先勇的《冬夜》来说,白先生何尝不是带着内心的痛苦与追求来写这篇小说,以刺激华人对自身文化传统的反思呢?笔者有幸,在大约20年前的一个学术演讲会中,有机会当面向白先生提问:为何时至21世纪华人还是无法建立起文化自信?白先生说,这就是全世界华人共同的文化使命。后来,白先生致力于推广《红楼梦》与《牡丹亭》给广大的青年,用行动有力地回应了笔者当年的提问,令笔者心服口服。

华人当以白先生为榜样,回归自身的文化传统,不再当失根的人,才可以充满底气地生活在21世纪的人工智能科技时代,才可以立足于生命制高点来学习并消化西方文化传承的精髓,也才可以完成1919年以来新文化运动赋予华人的历史责任与文化使命。

(作者是前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