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在公司50周年庆晚宴上致辞时强调，中国对中药的管理和监控日趋完善，近年来，本地几乎不见中成药的负面新闻。的确，在原料来源地和我国监管机构的严格把关下，不论进口或在本地生产的成品，都须要向当局登记、审批合格才能上市，之后还会受到长期的抽查监督，安全疑虑微乎其微，是政府为人民健康把关的积极作为，也是业界自律求好的结果。

庆幸中新两国一起完善中药原料、生产和管理的制度之余，更希望行业的零售环节，也能跟上日新又新的脚步。

上世纪90年代，政府颁布中医药管理法令，五个中药团体组成联合委员会，引进台湾和来自中国大陆的专家，分别对新加坡中药界，包括零售业做了详尽的田野研调，并提出不同的培训建议。

在和有关当局详细讨论后，联合委员会最终选择中国大陆专家的意见，在当局协助下，联合北京中医药大学，设计初级和中级两阶段的“中药从业人员培训计划”，于2002年4月创立新加坡中药专业培训中心，正式推出本地区首个正规、系统的中药从业员技能培训班。初始课程内容涵盖专为本地业界设计的中药管理条规，由卫生科学局指定官员讲授。其他师资多来自中国的专家学者，部分课程则由来自北京中医药大学的教授负责。培训班获得巨大的回响和支持。五团体当时的主要理事几乎全员出动，报名进修这个前所未有的课程，业界都在殷切憧憬光明的未来。第一届开课典礼假中华总商会礼堂举行，共七个班约300名学员，是新加坡中药界百年历史的里程碑。

新加坡中药学院从成立到解散

2003年8月，新加坡中药专业培训中心正式升格为新加坡中药学院，课程增设高级文凭班，学员必须在结业前，到北京中医药大学加强部分学习内容。新加坡中药专业的科班训练，终于有一个相对完整的系统。

当年任副院长兼讲师的冯家阳教授，预见学院须要为长期的发展未雨绸缪，向董事局提呈了长期发展愿景书，建议设立一家模范店，让学员有实际演练的机会，同时为业界员工提供加强训练与考核的基地，更能以此稳定学院的财政资源。冯老师也建议，为毕业学员提供持续的进阶课程，和各种新学术与技能的研习渠道，为社会大众提供各种中药知识的专题讲座、短期班级等，取得稳定学生来源。

他鼓励业界认可学员的学历资格证明，作为他们薪资或升职的参考。他甚至期待有朝一日，学院可以融入一家正规大学，成就新加坡完整的中药学教育体系。可惜基于各种客观因素，计划最终胎死腹中。

由于卫生部没有落实当初注册中药调剂（中药炮制、处理和配药）人员的政策，学院招生人数逐年下滑，至2016年7月，终于停办所有课程，解散了这个曾经轰动一时，中药界唯一的学术养成基地。

中药界自千禧年以来，也面对过多次困扰和冲击。Slim 10事件和其他违规掺杂西药成分的事故，根源不在中药本身，大可略过不计。大家应该关注的，是那些纯属中药行业或中药材本身的问题。

马兜铃酸事件引发正名运动

记忆所及，影响最大的，当属含“马兜铃酸”药材，在世界多地引起肾衰竭的医疗事故，导致各国相继禁止使用这类药材，以及含有马兜铃酸成分的保健品和成药销售。事件的后续效应是，发现东南亚和中国沿岸地区，有一些药材的名称出现错误或混淆现象。当时中药公会迅速整理了一份相对完整的资料，与中药学院分享，在学院开办数场有关药材名称混淆的讲座。

公会更印发资料给所有会员，属下几家主要中药材进口商也承诺，只用正规和标准的药材名称贩售中药饮片。继而，公会和新加坡中医师公会签署了一份备忘录，发起中药正名运动，鼓励双方会员，坚持一药一名。

中药公会曾把香港中药联商会慷慨相赠的500本《香港容易混淆中草药》，转赠全体会员，正视和解决历史遗留的一些药材名称混淆的困扰。在庆祝公会成立70周年时，邀请来自北京中医药大学的陈玉婷教授，主讲如何鉴别容易混淆中草药，邀请多位本地中药界资深前辈，讲解如何辨识我国常见的药材，制作成“正本清源”光盘，分发给同业参考。一系列针对行业内部的工作，很大程度上降低了药材混用或误用的频率。

在调剂工作上，偶尔也曾出现失误。虽说非常罕见，当时的公会领导层也极其重视。为此，曾举办过两场“零事故中药调剂”研讨会，和同业分享调剂失误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以及如何落实调剂零事故。近几十年来，中药界已经没有了“师带徒”的传统授业方式，中药学院解散后，中药从业人员的训练，几近真空。零事故调剂，须要业界加倍关注和努力。

卫生部曾提供每名中药从业员每年一笔钱的技能学习津贴，政府也设置各种技能学习辅助，但中药行业似乎很少，甚至没有把这类资助用于和中药技能提升相关的培训项目。一味追寻科技和新的经营方法，无视本身专业知识的积累和技术提升，又如何确保能为大众提供最优质的商品和服务？

网络时代各种知识泛滥，同时也出现不少偏差失误。一般民众能从网上搜到很多有用的中医药知识，但也可能因为对讯息的了解不深，产生误解，或被不正确的讯息所误导。曾经有消费者读了网上分辨枸杞是否染色的方法，便轻率地指责某店家售卖的枸杞子是经过染色的，而且诉诸报章，引起社会的关注和误会。经过商家把商品送交第三方检验，并邀请媒体现场验证，才得以洗脱售卖伪劣药材的污名。但是不是所有商家的员工，对所有商品都能分辨和确保品质没有问题？在缺少学徒制度，也没有正规院校系统地培训的情况下，要完全杜绝失误，近乎不可能。

部分同业抗拒注册

当局没有落实注册中药从业人员的设计，具体原因不详，可能部分源自行业的抗拒心理。记得刘少杰先生任中药公会主席时，就曾受到许多同业非议，说他没有劝阻政府要强制注册药店调剂员的想法，担心因为没有到中药学院进修，就不能取得就业认证。

其实刘少杰力主当局应该采用灵活的考核审批制度，确保无法取得中药学院中级证书，但拥有实际操作经验、或有中医师资格的人士，能继续操持中药店的日常工作。当然，他也鼓励同业不断进修，善用政府提供的经济援助，以及民间组织的进修机会，时刻钻研相关技术，争取每一个获得新学术理论与技能的机会。政府放弃注册中药调剂人员的政策，的确让大部分中药同业松了一口气，但也让行业在某种程度上，失去精益求精的精神。

世界各地对不同行业的执业标准、消费安全的要求都在提升。中国在治理中药规范上也做出巨大努力，但药材饮片市场的违规事件仍层出不穷也是事实。在各地监管机关网站上，不乏这些查处记录。虽然药物品质的管控在我国政府严密监督下，相较其他地方，确实成效更高。

政府在管理行业的规范上，也时时提高要求，例如数年前开始，规定售卖自煮凉茶的商家，必须领取执照，而且制定严格的审批程序。但对中药零售行业的其他作业准则，一时半刻也不可能匆促完善。因此，行业的自律自强就更显重要。

药材店百年来大部分都是家庭式经营。无论家族成员或受聘员工，入行时例必从打杂做起，慢慢升级到柜面或头手。员工职能分工精细清楚，无论后堂作业或前台业务操作，都须具备熟练的技术及厚实的中药知识。所以长期以来，中药零售业人才稀缺，人力资源吃紧。

免煎剂和包装精美的药材饮片取代传统商品模式。消费形态转变，无疑改变了药材店的经营方式，也改变对从业人员的技术要求。但对药材的药性、鉴别、炮制规格、调剂等的知识和技术，都不应该被忽视舍弃。试想当药店头手变成售货员，从业员可以轻装上阵，中药行业要如何自处？用药安全用什么保障？

中药公会曾获得一次协助行业转型的机会，原先设计的路线甚至涵盖提高用英语应对顾客的能力，以及研究利用人口移动和结构的改变，来预期市场动向，整合可共用资源，协助行业跨足其他可配合的商业领域等。但最重要的还是提高从业人员的中药素养。持续培养行业人力资源，提升技术，是产业继续发展的关键。难得政府对人民的持续教育、技术培训和商业经营模式转型，都不惜大量投资，但中药公会却谢绝这个机会。

近年，媒体上少见本地中药相关的负面新闻，确实是当局和行业共同努力的成果。但满足于不出错，不能成就更好的未来。国人应该积极参与终身学习的政策，期盼行业团体的领导人，挺身带领产业，借助政府支持，让中药零售业再上层楼。

（作者是中药公会前署理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