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上得知林清如前辈逝世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的事。到灵堂吊唁,从家属了解到他因不慎摔倒而离世。他临终前嘱咐家人,不发丧、家人不受访,一切低调处理。老人家的心愿,家人一一遵从。
对于新加坡反英国殖民地的事情,林清如并非一一遵从。他在反英的立场上和后来执政的人一致,之后他站到了对面。在当时,“站在对面”等于是“对立”。林清如引来牢狱之灾。从同一立场到站在对面的经过,双方角度不同,各持看法。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到一个地方去念书。那是一座美丽的岛屿,却有着很深刻的伤痕,当时在岛屿的大街小巷可以看到“反攻”“复兴”等等标语,有一种浓烈的居安思危氛围。因为这样,岛上的人熟悉他们过去的历史,不仅是过去几十年的历史,连过去的2000多年的历史,他们都了如指掌,谈起话来引经据典,对他们的历史引以为荣。
数年以后,我有机会到岛屿对面的大陆去谋生,在那里跟另外一批和美丽岛屿同文同种的人生活。后者同样对自己的历史很熟悉,信手拈来。但是切入点和表述方法都和对面岛屿的人有很大不同。
共同历史有不同的叙述,给了我启示:一、历史上的事件,牵涉在内的经常不仅仅是一方的人,还有另一方,再另一方,甚至更多方。二、同样一件事,不同立场有不同观点,叙述的重点也不一样。像黑泽明的电影《罗生门》。三、是关于我自己生长的地方,新加坡的:教科书以外的新加坡历史到底是什么?除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还有其他人吗?肯定有另一方的存在,或存在着另一种观点。他们是谁?
于是我开始寻觅。20多年前关于现代新加坡历史的书不多,可以买到读到的,都有几个共同点:一、大多用英文叙述;二、大多数由官方出版,印刷精美,最终总以彩色照片跨页的国际机场、河两旁高耸的摩天大楼作为书的结束, 安祥稳定美好,很吸引人。看久以后,会察觉到里头的另一个共同点;三、一些事件是略写带过的,造成一种印象是现代新加坡建国的路程似乎一帆风顺,反对的声音存在但这些书的叙述不多。我的中国大陆和台湾经验告诉我:这其实与现实有一大段距离。
建国历史叙述在民间形成风气
接近1990年代,叙述现代新加坡建国的历史在民间形成风气,我开始看到在教科书以外所记载的新加坡历史:五六十年代发生过一些有关键作用的事件,罢课、校园集中等等;还有一些人们不熟悉的事情和人物。这些没有在教科书出现的人物,他们当时还健在,林清如是其中之一。于是,我从另一个视角去认识课本没有教的新加坡历史:到华文书店寻找新加坡在建国前后的书本(它们一般上都简朴不起眼)、翻查旧报章、遇到在五六十年代韶华少年的前辈,跟他们聊开。如此东凑西拼出一幅当时的景象图画,尽管是不很完整,但至少确定在教科书以外有故事,并非空白的。
我在工作上遇到林清如,知道他是林清祥的弟弟。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怡和轩,当时我参与纪录片《陈嘉庚》的制作。谈陈嘉庚免不了要记怡和轩一笔。谈怡和轩和陈嘉庚的关系,上司说林清如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访问在怡和轩进行,以为自己会遇上一个“左气”十足的人物。他有备而来,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我们以为,他的经历和他的理念,会说出一些让人听了瞪大眼睛的话,但是林清如不是省油的灯,他客观地把陈嘉庚以及陈嘉庚与怡和轩的关系说出来。访问之后,监制安排一个画面,请他站在怡和轩阳台。当天大雨初歇,倚栏远望的他,仿佛是一个离开战场久远的老将军。
认识林清如之后,我开始和他有一些非正式的接触。因着工作上的需要,我会接触到一些发生在五六十年代的事件和人物,有一位对这方面有认识的人来澄清或者来帮我辨识,那是最好不过的。合适的前辈之一,是林清如。凭着他的阅历,给我解答,他还猜测哪位人士会接受访问,哪位会三缄其口。而且往往准确。
后来他出了一本自传《我的黑白青春》。这本书写出历史教科书以外的一片天地,犹如前马共总书记陈平回忆录《我方的历史》,讲述一个比历史教科书更加大的故事。我出席在中华总商会举行的新书发布会,到场的很多都是他那个时代的人,还有一些跟他熟络的昔日战友。林清如的《黑白青春》也是这群人的黑白青春,他们在1950年代反对英国殖民主义的热血,得到了代言,站在对面的人说的话,现在的人听到了。
今年6月,我在华中校友会百年庆纪录片的首映礼上,见到林清如。一些校友纷纷和他寒暄,有跟他比较熟的,知道他身子不太好,上前嘘寒问暖。他向我招手,说;“来来来,我们一起拍照。”和他在放映厅里面拍了合照之后,大家回到各自的轨道。直到执笔的这一晚,才在网络上知道他去世的消息。
有像林清如那般经历的人,现今恐怕没几人。历史教科书上没有的,并不意味着事情没有发生。林清如和他的一群朋友,陆陆续续把这些发生过的事情,通过不一样的管道,让人知道历史的另外一段。在讲包容性的今天,我更加希望站在对面,并非是站在对立面。如此,林清如和林清如们填写历史教科书以外的努力,就不算白费了。
(作者是历史爱好者、纪录片资料收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