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新加坡作家节的主题是“自然”,11月9日,我主持其中一场华语讲座,主讲人新华作家海凡以《故事,就发生在雨林里》为题,从亲身经历出发,带领观众体会马来亚森林的生活场景,包括打猎、晒衣、草药治皮肤病等,雨林就是半个世纪前他生活的一部分。另一主讲人台湾作家刘克襄的讲题是《走进新加坡的雨林》,他从对24公里的旧铁路廊道以及亚历山大医院西北边一座森林的观察中得出一个结论:雨林蕴蓄着人类丰富的文化宝藏,生态旅行可发掘许多被遗忘的人文景观和生活痕迹。

这场盛会让我联想起1999年2月底,新加坡作家协会与新加坡国立大学艺术中心联办,题为“人与自然——环境文学”的国际研讨会,提倡保护生态环境、关心人类与大自然的关系,此宗旨能很好地解释“为何需要生态书写?”这个问题。

在那一场研讨会上宣读的数十篇文章,包括泰国作家岭南人的散文《控告斧头、锯子》和菲律宾作家吴新钿的散文《植树寄思》,收录在作协出版的《新华文学》第49期。

《控告斧头、锯子》火力十足,控诉泰国政治掮客罔顾百姓福祉,商人为了利益最大化而肆意砍伐的行为,表达对广植树林的渴望,并赞扬舍身护林、以死谏言的底层执行官。

2010年10月1日,《联合早报·文艺城》发表丁云散文《红树林之殇》,写道:“红树林啊红树林,在六七十年代,当建筑业起步,曾经大量被砍伐,辗转成为打桩的材料。那时,马来半岛西海岸一带,从极北的吉打州,一直延伸到南部的柔佛州,‘咸水芭’伐木场还真的是盛极一时。工人们扛着电锯,握着巴冷刀与斧头,发出豪迈的嚣叫声,锯锯锯,砍砍砍——一船船、一罗厘一罗厘被运送往大城市的建筑工地。”直接与惊悚的描述,画面极具震撼力。当人类无止境地把生存领地一步步向红树林逼近时,发出嚣叫声的电锯、巴冷刀和斧头,将来会不会变成戕害自己子孙的武器?这是《红树林之殇》带给读者的省思,与《控告斧头、锯子》的批判与警示意义并无二致。

雨林和红树林快速消失是世界性问题。早报记者蔡玮谦9月15日特稿《我国红树林面积仅剩开埠时十分之一》,为我们展现一系列研究数据:我国在1819年有约7500公顷红树林,但200年来的发展导致红树林面积锐减至1996年的840公顷,这个趋势延续到2011年。从2015年开始,当局便有意识地展开红树林恢复计划。2015年6月,时任国家发展部政务部长李智陞在第四届生物多元节上披露,配合自然保育总蓝图的推出,国家公园局将从四大方面着手,即划定自然保护区、推动保育活动、展开生物多样化研究、提高社区参与度,全面推动生态保护工作。

当局近10年来的各项政策与举措,在在说明执政者对生态、绿化与动植物保育和复育等领域的运筹帷幄,这也正是国人倍感珍惜的地方。所以,在新华文学中,鲜少有批判与控诉型生态书写。

借鉴与反思意义

吴新钿的《植树寄思》为我打开认识以色列人的另一个窗口,阐述种树对以色列人的特殊意义,例如:申楚尼林大约有10余万株树,大部分是桉树,而林中的188株柏树在于纪念1956年西奈半岛闪电五日战争中阵亡的以色列官兵。烈士纪念林中的每一株树,代表一位在希特勒排犹暴政下遇难的犹太人。犹太民族基金会从1919年开始植树,平均男女老少每人超过百株,形成数千座森林,它们都是为表彰、纪念或感恩的特别理由而造的。以色列赠予树木代替颁发荣誉学位、勋章或纪念匾等;每逢婴孩出生、结婚纪念、父亲母亲节、纪念故人,他们就会想到种树。

2007年,新华作家康静城到河内与下龙湾旅游,但见空气中烟雾弥漫,未见蓝天白云,连稻草人也须蒙脸以吓走鸟雀,可见空气污化由来已久,遂作诗《蒙脸的稻草人——河内与郊区污化速描》。诗末三句:“那田间站岗的稻草人/也怕哮喘病发作/脸上紧蒙着一块布巾”,勾勒出空气污染的严重程度。稻草人脸蒙布巾,可理解为稻草人也怕哮喘病发作,亦可理解为鸟类看惯了戴口罩的农夫,稻草人若不戴口罩,可能会失真。无论哪种理解,此诗写出越南已到人口一罩的严重地步。

如果没有上述生态书写,我们不会知道树之于以色列人象征民族情感,也无法拿捏对越南的空气污染程度。这些具借鉴与反思意义的生态书写,都有助于强化我们的生态意识。

趋向非控诉型生态书写

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文化理想,2004年,新加坡儒学会出版陈荣照主编的《儒学与新世纪的人类社会》论文集,书中两篇论文——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蒙培元的《孔子天人之学的生态意义》和山东大学哲学系颜炳罡的《儒学与新世纪人类面临的诸问题》,也有触及人类的生态议题。

留台马华作家陈大为多年前指出,马华新诗在环境议题上的叙述尚停留在控诉层次,对生态的了解停留在常识和印象层面,主导创作的是控诉的情感。相比之下,他更欣赏非控诉型的生态书写,例如马华作家潘雨桐的生态散文《东谷纪事》,因为后者有如羚羊挂角般,陈述着一般环保文章大力鞭挞的伐木现象的书写策略,能清楚有效表达作者对环境生态的保育观察。

生态书写的涵盖面极广,本文仅举数例,说明我们需要生态书写与阅读的其中几个意义,希望抛砖引玉。在生态保育知识渐趋成熟的社会中,生态书写者与读者都会觉察到生态意识的重要性,那是超越不满与控诉的阶段,而趋向天人合一的境界。

(作者是本地写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