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落幕的珠海航展上,中国展示一系列让人耳目一新的武器装备。最令人瞩目的是第一次公开露面的J-35中型隐身战机,还有刚换装国产大推力引擎的J-20重型隐身战机、HQ-19高音速导弹、J-15T弹射型舰载机、HC-7大型多用途无人轰炸机、S500A预警机、虎鲸号大型无人战舰、双尾蝎B双发无人机、彩虹无人运输机、反隐身雷达、反无人机装备、机器狼群、九天无人机航母,还有作为南天门计划的一部分的白帝空天战机模型。这次航展专门为无人智能装备开了一个展区。未参展的新武器包括055大驱、两栖攻击舰、正在海试的福建号航母、世界最先进的火箭炮系统、无人机蜂群作战体系、无人潜艇等。中国还在大力扩充核武库。
底气
中国造舰能力是美国的232倍,预计到2030年中国海军将有440艘战舰,美国则下降到296艘。马斯克看了中国无人机蜂群表演后,发帖大骂仍在大批生产F35的洛马公司为“白痴”。2024年美国军费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2%,中国只有1.7%。美国海军的水面舰艇和空军的主力战机大多在老化,有的已经超期服役。更新换代需要很长时间,在国债已达36万亿美元(约48.3万亿新元)的情况下,钱从何出是个大问题——美国每年预算中付的国债利息已经超过军费。中国各军兵种的装备都是崭新的。如果中美发生冲突,中国是在家门口打仗,美国则是远征。
这是前所未有的态势,也是硬实力的底气。中国“挨打”的屈辱时代一去不复返。中美之间竞争激烈,但战争打不起来,即便擦枪走火引发战事,共军也有充分准备。俄乌战况表明,不仅美国小心避战,整个北约也如此,全面封锁制裁也没有压垮俄罗斯。中国的综合实力大大超过俄国,武器也比它先进。老板不出场,跟班的一般也不会替他火中取栗,要么是出工不出力。北约尚且如此,难道美日韩同盟是例外?
中国的底气还包括世界多极化趋势,全球南方崛起及所产生的国际组织的发展,如金砖国家(BRICS)、上海合作组织(SCO)等。西方舆论统治和思想霸权也在衰落。目前的态势很像今年美国大选:西方是唱高调的民主党,中国则是代表常识和下层大众的共和党,但比特朗普靠谱得多。西方会逐渐失去道德高地。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现在谁都不怕谁了。美国的大棒对付塔利班、伊拉克、伊斯兰国、叙利亚、胡塞武装、哈马斯、真主党等,都暴露硬实力的局限。西方国家自以为站在道德高地的颐指气使,引起越来越多反感、反驳和替代话语体系的编织。有了硬实力,就像拿着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要砸下去,这样恰恰会适得其反。运用之妙,首先要搞清楚要达到什么目的。
目的
首要的是国家安全。中国很少如此高调展示各种最新装备,目的是向那些围堵中国的国家显示实力,以免它们轻举妄动,这是备战以止战。马基雅维利《君主论》中的名言是“让人怕强于被人爱”,因为人性争霸,这是人类进化的产物。但绝大多数不知道人性进化的另一个理论:和蔼低调的人生存能力更强——朋友多了左右逢源,更加安全。“和为贵”“和气生财”,这是中华文化的智慧。
其次是求发展,这更需要“和气生财”。中国不仅需要原材料,更需要先进技术、设备、科研合作和市场,这些目前仍主要来自西方发达国家,所以得努力恢复与西方国家的正常关系,扩大贸易和技术交流,改善周边安全环境,推进区域合作等。但不能靠撒钱和无私援助,更不能有解放全人类的理想。无端做好事会引人猜疑,本人在斯里兰卡看到许多中国援建和馈赠的项目,但同当地人交谈,他们毫无谢意,都认为中国别有用心,因为这不是一个正常国家做的事。中国努力让他国将自己当作一个正常国家来看,就能消除一些威胁感。天朝心态必须杜绝。
手段
老罗斯福总统处在美国刚刚崛起,但还没有称霸世界的时期;它正脱离孤立主义,开始参与国际事务,这同中国今天的形势相像。初出茅庐的美国的处世哲学是什么呢?老罗斯福常挂在嘴边的是“柔声细语但手持大棒”。这未必是口是心非,而是广交朋友的实力外交。美国长期闷声发大财,但最终走上霸权道路,中国是否也会如此?
大棒必须醒目,且要广而告之,这次珠海航展就很有效。都知道你有这个蛮力却不动粗,就更能解除戒心,聚拢朋友。大棒的另一个用途是立威。毛泽东很强势,不怵与头号强国战场上较量;普京的雷厉风行,有仇必报,这是北约不敢动手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二者都不善于用硬实力来获取软实力,因而都走不远。立了威就有了安全感,选择也多了。把老大震慑住了,小弟们就容易软化和分化,容易化敌为友。从珠海航展来看,中国有这个实力,但比起美军和俄军,解放军缺乏实战经验。
不像西方国家,中华历史上没有向外扩张传统,版图扩大主要是入主中原的北方异族所为——他们有扩张的基因。被妖魔化确实让人愤愤不平,但在外交舞台上,争辩谁对谁错没有意义,因为各国的话语体系不同,政治人物的外交辞令多半是讲给国内听众的,而国内听众对他国都是一知半解,甚至混淆是非,鸡同鸭讲是外交常态。所以不要争对错,有了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打嘴仗可以,真动气就不值了。这方面西方政客老练得多。
难点
毫无疑问,现在是中国崛起的关键期。民族复兴路上有许多挑战。首先要防止掉入人性的陷阱。区分他我、黑白、善恶、敌友、高低等,是人性中固有倾向,中国的崛起来自不同种族、文化、文明、意识形态、政治制度的背景,更容易被视为异类、威胁而打压和藐视,不仅认同难,情感上也难共鸣。在这种情况下,针锋相对是人的自然反应,也是人性陷阱。双方都会有大批人拱火,结果往往是莫名其妙的水火难容,不共戴天。
中美之间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2024年的中国同2014或2004年的中国并没有太大区别,但双边关系不可同日而语,竞争从比看谁赢得多,变成看谁输得惨。认知变化和情绪变化恐怕是主因。
如果衰落的老大心情不好,崛起的老二也情绪暴躁,关系就难处,而且双方都炽燃着狂热的民族主义。人的自我膨胀是无边的,总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得的尊重和应有的地位,对他国的“不敬”言行极为敏感,但也自视高人一等。就这样,恶性循环使双方走向长期对立的不归路。
其次,思想方法不同。西方认为强则必霸,必须防患于未然,乘自己力量尚有优势,将崛起国打下去合乎逻辑。中国人的思维,从毛泽东时代就反复宣称“绝不称霸”,即便那时中国的力量远远不够。但称不称霸是可选择的,前代领袖无法给后代继任者打包票,因为那时形势变了,国力不同了,选择也多了,思路很可能也“现代化”了。中国文化传统确实无扩张基因,但政治人物都有“青史留名”的欲望。这种欲望移用到国际关系上,中国人想到的是和谐大同世界,而西方人则想到霸权的等级秩序。一个异类和被他们认为是“邪恶”的政权主导世界,使他们感到不寒而栗和同仇敌忾。这个思路的差异也很难克服。
最后,国际政治的现实是:视中国为威胁的国家并不在少数,不能一概归于神经过敏。将内政和外交区分开来,这在一般国家是很自然的,不干涉内政也是国际关系准则。但当一个国家被当作超级大国和未来的“老大”来审视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人们会将这个国家的治理结构和方法、权力分配、意识形态和价值观、法治和人权的状况、言论自由或管控、私有财产的保护等等,同他们自己的利益、理念、价值和生活方式联系起来,并以此决定好恶,接受或反对。“鞋是自己最知道合脚不合脚”不够了,还必须考虑别人是否觉得也合脚,况且中国还背着斯大林式“共党国家”的恶名(无论对错和原因,这是个现实存在),中国的一切都被他们用那个旧形象来解释,同冷战的旧叙事相联系。
所以,“中国威胁论”不能完全归结于西方宣传的歪曲,和西方政客制造恐慌来达到政治目的。应对办法一是让世界了解一个真实的、有许多优点的中国。近年来对许多国家的游客实行免签证是一妙招。二是按照人类共同的价值,努力提高自己各方面水平,改革那些违背共同价值的政策和制度,逐渐达到能使自己自豪,使外人称道。目前的经济困难,一个原因是改革不到位,尤其是政治改革没有理顺各种关系,形成巨量地方债和楼市泡沫;意识形态创新不足也导致国际环境恶化。经济增长是中国最大底气,没有这个就谈不上民族复兴。
应对老大的打压有两条路线:强硬或缓兵。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大概率是强硬派胜出,因为他们有民族自尊心和民族主义的群众基础,这些往往还会窒息不同意见,使政治正确的压力挤掉理性。历史也告诉我们,这条路线的结果是,崛起国往往高估自己的力量,过早向霸权国发起挑战,最终遭到失败。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