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8日,对世界政治而言,是美苏冷战结束以来,近东地区最具历史意义的一天。沙拉所领导之逊尼派反政府武装沙姆解放组织的成功反攻,以及叙利亚共和国什叶派末任总统阿萨德的战败出逃,一方面象征黎凡特地区(Levant)所属阿拉伯大一统时代的彻底终结,与百家争鸣时期的全面开启;另一方面则表明,近东核心板块不再受制于陆权域外大国,阻碍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实现和解的最大内在障碍,得以根除,推动实现黎凡特三角一体化指日可待。

“角逐中东时代”的结束

与此同时,驻叙俄军的战略性有序撤出,与伊朗政府的象征性外交表态,以及紧随其后之土耳其驻大马士革大使馆重新开放,和以色列军队闪电式定点进军兼战略轰炸,相继证明叙利亚所属黎凡特地区,乃至整个近东旧有权力平衡被再度打破。起始于阿拉伯之春并勉强维持13年之久的叙利亚南北对峙状态,最终戏剧性地结束于突如其来的13天诸侯围攻,过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域内外传统陆权势力的调整转移乃主因,海权及依附型半海半陆权力量的外围牵制和局部反制,则是避免权力出现真空的力量。

归根结底,导致叙利亚阿萨德家族54年阿拉维派独裁政权迅速瓦解且全面崩溃的主要原因,分别是俄伊地缘战略重心的持续东移,与欧土及美以地缘利益的成功对接。其中,俄国欧亚版“向东看战略”的实施,致使克宫不得不采取符合当前战时经济体制的国防应急政策,最大限度地将在叙利亚的塔尔图斯与赫梅米姆海空基地等驻外精锐力量回撤,并分配至西伯利亚东西两侧陆海战略要地,进而确保新国防军工体系绝对安全。

换言之,在美中新冷战背景下,俄国必须完成的是力量再集中,而非持续分散。近东虽重要,但远不及远东,留驻西亚等同于守株待兔,唯有进军印太,方可化被动为主动。莫斯科罗斯独立以来,梦寐以求的君士坦丁堡南北两大海域(即地中海与黑海),在以哈及俄乌两大战事的影响下,再度变为海权强国(编按:指美国)的囊中之物,不再是彰显“双头鹰”军事辉煌与战略伟大(编按:指俄国)的“竞技场”,建立在俄土、俄波、俄英、俄法、俄德、苏美和俄美百年博弈基础上的“角逐中东时代”,已正式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海权式“角逐远东时代”。

正如莫斯科的战略收缩,德黑兰方面也同样正尽最大限度,减少在中东板块东西两翼所承受的地缘经济压力及政治负担。对伊斯兰革命政权而言,实现中东版“向东看战略”的关键,是浓缩重定“大伊朗势力范围”,实施步骤则分别是短期低调退出近东“黎凡特四角博弈”(即以色列、土耳其、伊朗和阿拉伯诸国)、长期高调主导中南亚“呼罗珊四国演义”(即俄罗斯、印度、伊朗和中国)、永久坚守巩固旧丝路“大波斯文化圈”、世代捍卫强化新中东“大伊朗核心区”。

其中,“大伊朗核心区”东起中亚阿姆河南岸与南亚兴都库什山以北地区,西至近东底格里斯河东岸和外高加索塔雷什山以南板块,即波斯帝国鼎盛时期所属的雅利安文明核心地带。相比之下,“大波斯文化圈”自西向东,范围涵盖欧亚大陆西南段“外波斯六地”(即美索不达米亚、安纳托利亚、叙利亚、犹地亚、阿拉比亚和埃及),及东北段“外伊朗六地”(即中亚河中、七河流域、钦察草原、塔里木盆地、蒙古高原、满洲平原),即教授阿拉伯阿巴斯帝国和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治国之道,且赋予蒙元帝国与满清帝国国文根基的文明输出地。

为构筑维系并支撑延续上述“一圈一区”,德黑兰须协调运用制度经济层面上的泛伊朗主义、文化认同层面上的泛波斯主义、人种文明层面上的雅利安主义、宗教信仰层面上的泛伊斯兰主义,并逐一将其与“圈内区外”所属图兰主义(编按:指乌拉尔-阿尔泰语系中亚诸民族)及欧亚主义进行对接。在实施进程中,弃守除美索不达米亚(即伊拉克)以外的其余“外波斯五地”,等同于强化除满洲平原以外的其余“外伊朗五地”。简言之,摒弃极具消耗意义的“角逐中东时代”,全力另启符合伊属中东版“向东看战略”之绝对地缘利益的“角逐内亚时代”。

“近东重构时代”的开启

毋庸置疑,导致俄伊两大陆权势力“弃守”叙利亚、“转战”欧亚核心地带的主要原因,并不只是表面上持续不断的俄乌及以哈战争,而是与之同步进行的国家战略重心东移。在此过程中,因受制于自身国力,俄伊两国难以同时稳坐欧亚东西两端,必须左右衡量并退而求其次,否则将引发永无止境的“拆西墙补东墙”,深陷地缘政治陷阱与经济恶性循环。

正如古语所言:“让礼一寸,得礼一尺。”俄伊两国在黎凡特地区所采取之看似混乱、实则有序的战略撤退,最终战略目标,并非永久撤出或放弃中东大国博弈,而是自西向东,通过近东版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创造远东版的“进一步惊涛骇浪”。

总而言之,“让礼一寸”等同于俄伊在叙利亚问题上对欧美海权退让一步,结果是表面上的“退一得三”或实质上的“进三退一”,即与欧美海权势力一并享有大中东地区的同时,开启分别由近东、内亚、远东三大板块所构成的“亚欧重构时代”。其中,以叙利亚所属黎凡特板块为中心的“近东重构时代”,则完全由欧美海权势力所主导,土以战略对接是成败与否的关键。

(作者Yerkin Nazarbay是哈萨克斯坦欧亚国际关系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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