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发现抖音变了天，成了老外的道场。小红书，这个让人立刻想到《毛主席语录》——“红宝书”——的社媒平台，也被大批外国的（主要是美国的）“红卫兵”“红小兵”占领了，数日内有近百万“老外”注册入驻。

他们似乎不是来颠覆无产阶级专政或者搞颜色革命的，而是造他们本国政府的反：美国政府禁TikTok的理由是，这是中国的应用，中共可利用来窃密，施加影响，甚至干涉美国内政。于是他们偏要注册另一个中国应用，主动“献密”。

这个跨国“TikTok难民”潮，（TikTok是抖音的国际版本，与抖音是两个分开的系统），形成中国对外关系史上的一个小小奇观。小红书连夜急招英文审核员，并在数日之内推出翻译功能。两国普通网民互聊的都是身边琐事，但一跨国就变得新奇了。人们在这个层次上找到了共同语言和人的共性。

精英败事有余

相比之下，精英政客把什么都变得丑陋。TikTok总裁周受资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的遭遇，就说明中美之间的结症：一些议员缺乏网络技术的常识，却不耽误他们义愤填膺，指责中共利用美国家庭的wifi来窃密。看到周的东亚人面孔，他们一再将他视为中国人而咆哮，周不得不多次说明他是新加坡公民，没有在中国大陆长期生活过。很明显，议员眼中不断闪现的，只有“敌人”的狰狞面孔，除此之外都不重要。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展现正气和雷锋式的“秋风扫落叶”的对敌精神。有美国网民直截了当指出，寻找一个新的敌人，是政客的心理需要。

类似的机制也在中方起作用。对美方的持续打压、抹黑和妖魔化，中方的回应一面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战狼外交”，一面是大外宣，试图改善中国的形象。两方面都很不济：前者似乎强化“中国威胁”的印象，后者则“印证”西方媒体长期“共党奸诈、无孔不入”的宣传。如果只看双方精英（包括知识精英和国内大红大紫的名嘴）的交火，就只能得出两国“不共戴天”的结论。

也许初衷是刺激旅游业，中国当局终于开窍了：一改官办民间交流的习惯，推出免签证措施，鼓励外国人到中国亲眼看看——这才是真正的民间交流。外国网红在中国的现场直播，比大外宣真实有效多了，于是中国不断扩大免签国范围，和延长免签证的逗留期。这个自媒体时代容不得半点虚伪。

“TikTok难民”潮效果似乎更好：起码影响面宽了无数倍，那些没有钱到中国旅行的更普通民众，也能亲眼看一看中国老百姓的真实生活。比如做米饭时用食指测量用水量，这让惯用厨房量具的美国主妇大开眼界。一个美国妈妈说她的孩子咳嗽，问有没有什么土方子，有网民介绍她用盐蒸橙子的偏方，似乎效果不错。

“难民”中居多的是中学生和女生，叽叽喳喳群体上镜，非常单纯不设防。看来美国学校教中文的还不少，她们展示自己的中文作业，不少人中文相当流利，快比得上中国社媒常驻的俄罗斯人了。双方纷纷亮出自己的宠物照，叫做“缴猫税”；许多人要求中国网民给他们起中文名字，也有寻求帮助数学作业的，还有的寻求教中文， 我看到出价最高的是50美元一小时。中国的抖音作品更多是第三人称叙事；TikTok族则更多自我表现，喜欢跳舞和显示才能。

给“难民”印象最深的是中国人的热情好客，有求必应，为来客慷慨点赞，教难民小红书的使用方法，介绍中国的涉网法规和禁忌。不少难民一夜间就收获成千上万的关注点赞，招来驻网多年的外国播客的妒忌和不平；他们大呼“洋妞太多了”，一夜间圈粉比他们三年还多，于是指责难民使用圈粉的套路，并说自己才是合法移民，已经转正成“老内”了，希望大家照顾。

“对账”和“洋悟运动”

双方网友互相询问对方的房租、水电、食品、交通、学费、医药等的价格，以及日常生活起居。他们称此为“对账”。不用问，经历过数年高通胀的美国人，对中国的物价很是羡慕。一个加拿大老人看到中国人真实生活， 说是被“震撼到了”（blown away），中国人的善良、好客、慷慨使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中国。比起加拿大的物价，中国人的日用花销便宜得不可置信，完全不像是被压迫的人民。一个美国中年妇女说中国人看上去轻松、友好、善良，进而感叹美国人负担沉重、生活艰难、精疲力竭、逐步变得冷漠、刻薄、充满负能量，说她不再相信自己生活在第一世界国家。

中国网民也乘机宣传中国可引以自豪的东西，如中国百姓自发组织帮助灭掉重庆山火，对比洛杉矶烧了11天的熊熊大火，屋主只能无助地看到自己一生的财产被烈焰吞没；还有洛杉矶消防栓里无水、以及市政府削减消防预算，为无家可归者建房的政策等。

难民潮“以脚投票”，是对威权的蔑视和反抗。美国青少年善良正直，不信邪，有文革式的造反精神。他们将中国网民当作朋友和同类看待，可亲近且易于交往。但发感慨和评论的多是有阅历的成年人，有人说，看了中国的街景、家居设备和日常生活的普通人，再难相信这是一个邪恶的国度；多年来政府和主流媒体的宣传抹黑，几个小时就一扫而光。有美国网友感叹，再难将对方视为敌人了。一个小青年说，他从未同中国人打过交道，作为东道主，中国人待客的热情和主动，远远超过他到过的任何国家的人，他们“非常慷慨大方”。

中国网民戏称这种印象反转为“洋悟运动”。当然，这些都是随遇而感，未必客观，而且这些抗议难民类似文革时的造反派，有倾向性。但这些“眼见为实”的印象很难磨灭，因为没有人为的矫揉造作。也许这个“蜜月期”过后，分歧就会逐渐显现。

中美普通老百姓在同一个平台上自由交流，这种机会非常罕见。注册小红书不要求中国大陆的电话号码，这提供了便利；涌入抖音的难民恐怕与TikTok用熟了有关——许多人不知道TikTok有两个版本。笔者常讲，作为一个有志于“天下为公”的崛起大国，中国必须提高各方面的水平。得到全世界大多数人的认可和接受，是和平崛起的必要条件。但中国多数人对自己国家的标准，仍停留在“不比别人差”的水平上，较少考虑如何比别人强，尤其是在别国的强项上。 “天下归心”靠的是令人信服的高水平，这是后武力时代的常态——当今这个时代，武力是打不服人的，是个“文攻武卫”的时代。

反转一下来想：中国网民有没有大批涌入他国网站的选择呢？美国人大批入侵小红书，对他们来说很平常，但中国的青少年网民能够大批翻墙出去的话，会是什么情形？恐怕他们的第一个反应是“敢不敢？”“会不会被抓？” 这就是差距，而且是有关切身利益的差距。从外国人角度看，就是不够水平、无法尊重。中国在国外做好事，得来的往往是“白眼狼”，得不到尊重是一大原因。现在连“老朋友”马斯克都提出要求：如果要彻底解禁TikTok，中国就应该对等，让他的社媒X进入中国。这其实是在说：中国对外开放的水平不如美国，而且是实话。

“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这是刘少奇含冤中最为酸楚无奈的一句话。但在精英政治中，他的期望毫无根据，因为他的威望和受到的爱戴远远比不上毛泽东。如果真让人民写历史的话，恐怕写的是毛泽东而不是刘少奇。然而在另一些事上，民意的确不可违抗。

是特朗普在第一任中首先提出要禁TikTok的，但未等付诸实行就下台。继任的拜登花了整个任期也未能搞定，因为抖音背后有强大的民意和利益。拜登将禁令放在本届政府执政的最后一天，完全是在推卸责任。此次大选特朗普意外得到大批青年的选票，一个很大原因是他入驻TikTok，得到一个不可多得的与年轻人互动的平台。他很珍惜这个连接年轻人的纽带，尽管有两党反华共识和最高法院的压力，他上任前频频发出信号，不会马上实行禁令，需要更多时间来找出一个妥协方案。结果是在TikTok主动关闭后不到15个小时，由特朗普亲自宣布恢复服务。

作为现代化的必然，中共也会感受到来自民间的压力不断上升，民意越来越不可违，传统家长式的治理方法越来越不管用。好在现实是，中国国内的情况远远好于西方的宣传，中国有进一步开放，并在开放中不断调整进步的底气——将自己和盘托出就能改善形象，何乐不为？

这次笔者也从外国人的眼中，看到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巨大进步：中国大街上生活的色彩和明朗的表情，使人回想对比毛时代后期中国的街景，一色蓝蚂蚁和绿军装的自行车流，一辆小轿车都看不到。 当时来访的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调侃说，中国全国的轿车加起来，也没有首都达累斯萨拉姆一城的多。那才是一个灰暗压抑的时代，现在的中国完全有本钱充分展示自己。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