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政府在“茁长SG计划”下宣布,学前教育中心须遵循一套关于儿童屏幕使用的行事准则。一些学校认为,统一指南有助于加强与家长的共识,方便协调教育方针。这项举措立意良善,但网上舆论迅速炸开了锅——冷嘲热讽的矛头并非指向政府,而是直指那些过度依赖“数码奶嘴”的家长。
读着网友的留言,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正是他们挞伐的对象——那个“未尽父责”的家长。孩子哭闹时,我始终依赖手机来代替安抚;工作繁忙时,平板电脑成了临时保姆。这种“省事”的做法,掩盖了父母在陪伴和教育上的缺失,屏幕的魔力也早已代替这份本该由家长亲自承担的责任。
政府推出准则,无疑传递正确的育儿理念,但谁不明白过度依赖科技产品的危害?由于家中的小孩语言发展迟缓,语言治疗师每月见我时,都不免会循例问我,“这小孩每天究竟花多少时间盯着屏幕?”就算对方并无任何苛责之意,我提供的“数据”总是灌了很多水分,潜意识地先自行减轻罪恶感。
当政府摆明姿态,强调长时间接触屏幕的危害时,为人父母者在意识到自身的育儿方式是如此的不合格时,很难不心生愧疚。这种焦虑不仅来自对孩子的担忧,也来自于对自身行为的反思。然而,育儿从来都不只是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私事,更是一个社会如何支持家庭责任的体现。家长的行为往往受到社会环境和结构性因素的影响,这些问题既让父母感到力不从心,也揭示育儿过程背后更大的社会责任。
父母本应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但在这数码原生(digital native)时代,家长仿佛陷入一场毫无胜算的拉锯战。科技产品的普及改变育儿模式,但这并非仅仅是家长的选择,有时还是被工作压力和生活琐事“逼”出来的无奈之举。
双薪家庭如今是城市的主流模式,高昂的生活费迫使父母同时工作以维持经济稳定。然而,这种经济压力大幅压缩育儿时间,家长在长时间工作、通勤之后,往往身心俱疲,难以投入高质量的亲子互动。
每天面对应付不完的柴米油盐,“手到擒来”的手机或平板电脑,往往是我的“救急”工具——在外是不让小孩闹事扰人的法宝,在家是维持宁静秩序的利器。这方法立马有效,后遗症也多,我心知肚明,但在左支右绌的情况下,通常也只能出此下策。
延伸阅读
同时,当代社会人际关系的疏离,也让家长面临支援资源日益匮乏的窘境。传统多代同堂的家庭结构逐渐瓦解,我属于晚婚族,更是错失祖父母能协助照看孩子的“红利”。邻里间的社交联系淡薄,使得家长难以依靠近邻或亲友分担育儿责任。加上工作时间异于一般上班族,左思右想,最终只能勉为其难地聘个女佣代为照顾——她能把小孩顾好已是万幸,至于这小家伙一天里究竟盯着屏幕多久,往往已经不是首要考量。
不时和同辈友人聊起育儿经,都感叹彼此深陷在眼前这个“结构性难题”里,总认为它进一步放大现代父母在育儿方面的孤立感,即便深知“数码污染”会带给小孩的发育极大的不良影响,也还是难舍这一种“不得已的便利”。
讽刺的是,我们自身也难以控制对屏幕的依赖——工作需要、娱乐的诱惑,无时无刻不在占据我们的注意力。这种使用屏幕的矛盾,不仅削弱为人父母作为孩子榜样的作用,也加剧孩子依赖科技产品的模仿行为,形成恶性循环。
在这样的现实下,育儿不仅是一项个人选择,更是一种被社会条件深刻影响的“集体任务”。个体能力的不足,常常反映社会支持体系的缺失。面对这些问题,究竟须要多大的变革,才能帮助深陷困境的家长,从这无限迴圈中跳脱出来?
那些大大小小的屏幕,就像小说中的魔戒,既具有威力无边的魔力,又拥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当然,退一万步,身为父母始终无法推卸教育孩子的责任,以上所述“困境”种种,充其量也只能当是一个父亲为自己开脱的托词。或许我只能反省:为何眼看政策已经走在前头,自己却始终跟不上步伐?面对网友各种排山倒海的指摘,我还是先放下手上的手机吧。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