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前总统杜特尔特在马尼拉机场被捕后迅速押解到荷兰海牙准备上国际刑事法院(ICC)受审的新闻,引起的震撼其实不小。这是亚洲国家领袖首次接受ICC的审判。和他同在联合国拘留中心一个屋檐下的“同窗”,三个来自中非共和国,一个来自马里,另一个来自苏丹。这些曾经的非洲国家领袖都犯下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还有已经在其他法院判决的科索沃前总统和波斯尼亚塞族前军事领袖,罪名也都差不多。杜特尔特的罪名是在2016年至2022年的总统任内,对毒品问题展开大量法外处决和侵犯人权,涉及超过6000条人命,甚至有超过2万人的说法。
杜特尔特的事迹在我们这里应该不陌生。就在几年前,他上任前后豪气干云地说要彻底解决菲律宾毒品泛滥问题,手段则是大开杀戒,包括对贩毒者、跑腿和吸毒者。虽然在国内外引起极大争议,但民调显示当时菲律宾人很支持他雷厉风行、不拘一格的铁腕。他上任前,毒品问题严重恶化,官方数据显示2015年的吸毒人口在300万人到700万人之间,为贫困与不公的菲律宾社会添加超重口味的悲剧。一时间,有人视他为扫毒英雄,他随兴讲话和处事的风格,与同时上任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实在不遑多让。相隔太平洋的两个国家,好像都出现了救国的强人。
然而终其任内,菲律宾毒品问题改善不多,一个说法是执法者干掉的多是小咖、无奈的吸毒者甚至是莫名其妙的无辜者,各地真正的大毒枭继续笑到最后。杜特尔特随后和小马可斯家族进行政治合作,就是想避免自己遭到法律清算,当时国际人权组织和ICC已经在追究他的责任。
马上就要80岁的杜特尔特沦落到要在万里之外被关押,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菲律宾人口很多,但经济实力和国际地位不高,总统行事公然违背法律和国际人权道义,虽然逞了一时的英雄,看似一方强人,却敌不过国内外政情变化。亲美的小马可斯和他们家闹翻,本来还拒绝引渡他,去年改变主意。相比起自己闯下大祸的韩国总统尹锡悦有美国靠山,可以走出拘留所继续履行职务,杜特尔特应该格外感觉世道荒凉。
害死更多人的柬埔寨红高棉领袖,在国际刑事法院成立前也面对审判,更早之前的日本和德国二战战犯更是难逃一死。
“杀人者死”是人类不同文化几千年来共同认可的极刑,借助权力而杀人者本来更应该如此,但是权力的现实和国际社会经常存在的和稀泥与勾兑,会让大国领袖和政治网络强大者不必付出代价,甚至以强人或英雄形象留名。
靠杀人(无论是杀自己国人还是他国人)奠定千秋功名的强人符合历史形象,但早已不是现代文明所能接受,特别是在二战之后,联合国的诞生就为了凝聚全世界国家的共识,杜绝大国强国领袖任意发动杀人机器满足自己的幻想。
强人领袖在国内杀人的情况至今还是不少,俄罗斯总统普京发动对外战争算是罕见,他和以色列总理内坦亚胡都被ICC通缉,但两国都未认可ICC赖以建立的《罗马规约》,这也是国际现实。必须补充的是,发动袭击以色列的哈马斯几个领袖也都被ICC通缉,但已经死于以色列手中了。
简单地说,强国和弱国领袖在国内外杀人,命运差别会很大,这是弱国领袖在做强人梦之前应该三思的。弱国强人杀百姓,可能面对国际正义,但国际正义极不可能降临强国大国头上,原因包括强国大国根本不签署那些维护国际正义的条约,就像大人不和小孩一起玩跳绳还跳得兴高采烈一样。当然也有不少发达国家签署各种条约,那是因为他们有宗教信仰,相信自己不会去干那种坏事,愿意约束自己,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更文明。
但时日一久,这些对世界怀抱良好愿景的人逐渐变得乡愿,国家内政越来越混乱,凡事讲究克制的政治人物都相信动口不动手,却不知如何解决问题。
这是近些年来人们看到的世界万花筒。特朗普再次上台后,一阵乱拳打得习惯现有生活方式的文明国家眼冒金星,很多国家内政已经够乱,经济、就业、移民、左右派政治等等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更不知道怎么应对毫不修饰就来讨钱的老大哥。人民开始期待再次出现强人领袖。
但经过文明洗礼的人民期待的强人不再是希特勒那种,不是靠杀人来使人害怕,来建立秩序,更不是靠侵略来满足自己的野心和威望。现代文明意义下的强人,重要特质可以概括为三大项:执行力、说服力(凝聚力)和判断力。执行力是最多国家领袖欠缺的,面对国事如麻,意见纷纭,不知从何着手解决问题;说服力的重要特质是能成功凝聚不同意见和团体,使少数愿意服从多数,多数不亏待少数,国家才能凝聚价值与共识,不靠暴力而能走得长远;判断力最重要,那是在碎片化的世界,在相互对立与各说各话的时代,准确掌握对国家最有利也最符合人性价值的发展方向。
综合来说,今日强人的基础是不把权力作为私器,在合乎公义下有效达成发展目标,进而建立符合人类文明道德的价值体系。能做到这些,强人自然就是魅力领袖,也算一国一时的英雄了。杜特尔特误判自己和国家的分量,只能羡慕金正恩的人生。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