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喧嚣纷纭,说不太平也算太平,因为跟两次世界大战相比,这时代还算温和;说太平也不算太平,因为打打闹闹不断。若不深思,我们或许会觉得,打打杀杀其实是古往今来的常态,当今世界不过是历史的延续和翻版。但果真如此吗?

没有谁能否认,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迁。在中国,中年以上者一生而历四世:农业时代、工业时代、信息时代和智能时代。那么,我们当前究竟处于什么时代?2022年我曾撰一文《三次大变局与人类命运》,认为人类已历经两次大变局,即轴心时代和现代转型,目前正历经第三次大变局,也是前所未有的大变局。若要命名,它既可称为不可逆时代,也可称为人类“后”时代。

在历史上,人类社会的运行呈现可逆的正弦波动:饥荒、丰年、饥荒……动乱、稳定、动乱……萧条、繁荣、萧条……但是,当今人类已进入一个不可逆时代,任何新的力量和因素的注入,都将不可逆地改变世界。例如,以前就业机会时多时少,而未来,就业机会将不可逆地减少。又如,许多国家的结婚率和生育率都在下降。这种状况能否改变?可以肯定,传统婚姻形态和生育形态不可能再现。由此可说,人类已全面进入“后”时代。

人类“后”时代的若干表现

在此大变局中,许多方面都发生了巨大裂变,进入“后”时代。

第一,后知识时代。知识生产方面,此前完全由人来进行直接和间接的知识生产,演变为可以由机器进行间接的知识生产(这已是事实)。未来,机器甚至能进行直接的知识生产。

第二,后劳动时代。劳动形态方面,此前的重复劳动(包括高级重复劳动替代低级重复劳动)正演变为取消重复劳动。

第三,后经济时代。经济形态方面,供需会永久性地加剧失衡,导致商品经济解体。商品经济要得以维持,最重要的是供需能保持一定的平衡。“二八定律”是传统财富分配比例,但由于财富越来越依靠机器生产,所以该比例变得不稳定,它正在向1:9发展,未来甚至会向1:99发展。贫富悬殊越大,供需越失衡。当商品交易比例下降到一定程度,商品经济便瓦解。就算富人分发产品给穷人,或者实行普惠基本收入(UBI),商品经济仍然会解体,因为这种分配方式违背了商品经济通过交易来获利的原则。试问:人类如何维持商品经济的正常运转?或者打破商品经济后,人类该怎么办?

第四,后政治时代。政治形态方面,传统政治权力可能被技术权力所凌驾或取代。一切统治都有一个前提:人是有用的,能创造价值。但如果重复劳动被大量替代,人(尤其是普通大众)变得没用或用处很小,那么,谁统治?统治谁?统治还有多少意义?同时,技术成为越来越强大的独立力量,这一点在当前已初现端倪:一些技术公司已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民众的思想观念,影响甚至操纵选举、公共决策、舆论和民意,这些现象在二战以前都不可能发生。传统权力要么神授,要么民授(民主),而技术权力既非神授,也非民授。在理论上,权力来源于什么,就受制于什么。那么,谁来制约技术权力?又如何制约?这将意味着什么?

技术既是对人的解放,也是对人的抛弃。技术的双重性和失控可能性的根本原因都在于:由于人性自利,且人类内部充满利益竞争与冲突,所以人类几乎不可能对技术的发明与运用形成共同意志。

第五,后生理时代。技术已能改变人的自然生理,使人类具有人工生理。脑机技术、基因技术、人工智能等技术,都可以直接对人体进行生理改造,从而使人类成为后生理人类。

第六,后婚姻时代。传统婚姻制度的基础已瓦解,我们今天所看见的婚姻只是它的残余。首先,现代婚姻最重要的变化在于其独特功能的丧失。古今婚姻虽然有许多功能,如传宗接代、满足性欲、维系财产、化解孤独等,但这些都不是婚姻的独特功能,其他关系(如情侣)也有某些功能。在古代,维系财产是传统婚姻的独特功能。男性以符合法律和道德的方式,排他性地占有女性,以确保女性所生后代是男性的后代,从而实现财产的准确继承。但此独特功能在现代已被消解,因为不仅女性经济地位独立,也有财产须要被继承,而且无论男女都可以不通过婚姻生育后代。

其次,婚姻结构已发生颠覆性改变。婚姻包括两层结构:经济结构和伦理结构,且前者决定后者。现代女性经济独立导致传统婚姻的经济结构被打破,进而导致伦理结构(女性依附男性)也被打破。

于是,婚姻从必需品变为选择品,并从稳定变得不稳定,而传统婚姻形态的解体就不可避免。在欧美发达国家,婚姻已大规模解体。

第七,后家庭时代。伴随后婚姻时代,家庭也从必需品变为选择品。丁克、非婚同居等现象在古代是不可想象的。

第八,后性爱时代。传统的性爱主要是与异性进行,即便同性恋也是人与人之间,但当代和未来的性爱可以借助一个非生物对象来进行,如性爱机器人及其他技术手段。

第九,后生育时代。此与后生理时代直接相关。传统的生育必须在两个异性之间通过直接性交才能实现,但当代和未来的生育可以不依靠性交,而依靠其他技术手段来实现,如人工受孕、试管婴儿等,甚至可以进行基因编辑等生物干预。因此,人类的自然生育史被打破。这在几十年前都是很难想象的。

如果继续发掘,还可以发现,在第三次大变局中,还有许多方面进入了“后”时代。例如,二战后尤其是1970年代以来,技术大发展与全球化相结合,使生产日益去本地化,科学技术、资本与管理在财富生产与国家安全中的重要性越来越高,而传统的领土占有与地缘控制,重要性越来越低,从而使人类进入后领土后地缘时代。

认识逻辑与事实逻辑严重脱节

尽管世界已发生巨变(事实逻辑),但主流世界仍囿限于传统观念(认知逻辑),从而造成许多无意义的损失和灾难。例如,北约东扩、俄乌战争的基础观念都是传统领土与地缘观念。无论是领土争夺还是地缘控制,核心目标都是获取财富。殊不知,人类已进入后领土后地缘时代,科技、资本和管理的价值日益上升。二战以后,没有一个国家是通过领土争夺和地缘控制成为发达国家的。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取得的巨大成就,也未凭借领土争夺和地缘控制。

即便以国家利益为准则,从古代到二战之前的领土争夺和地缘控制,也比北约东扩、俄乌战争等更理性更值得。因为在前一种情况,战争目标(土地与地缘)的相对价值巨大,而在后一种情况,战争目标的相对价值已大幅减小。这就好比在古代,农户之间可能为争夺一根柴火而打架。而在今天,能源充足且价格便宜,还有必要吗?但非常遗憾,囿于陈旧的观念,世界主要大国仍在围绕着那根“柴火”非理性地争吵甚至打仗。换言之,一个事物的价值是不断变化的,以前值1000的,现在可能只值250。今天俄乌战争的各方就是花1000争夺250,结果都是250。从这意义上讲,受落后观念驱动的俄乌战争所有关涉方,没有一方是无辜的。

大变局时代已然降临,人类及各国本应考虑新的形势、目标和任务,但却表现出巨大的愚蠢:世界已变,未来已来,但观念依旧,愚蠢更甚。

(作者是四川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