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争已经打了三年多,双方损失惨重。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2月透露,乌克兰士兵阵亡4万6000人,受伤39万人。美国官方估计乌军阵亡人数介于6万人至7万人。第三方估计俄军阵亡和失踪人数为16万5000人。按一比三的阵亡和受伤比,两国伤残的士兵人数恐怕更加惊人。战争如今已经陷入第一次世界战争似的胶着阵地战,不断消耗双方的兵力和资源。
虽然乌克兰得到美国和北约的先进武器、情报和训练支持,在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但由于同俄罗斯的体量差距太大,要单独击败对手收复失地的概率非常小。俄军伤亡率高于乌军,在武器和情报上落后,但持续作战的能力并没有减弱,甚至战斗力还有所提升。有前线报道称,在开战初期,乌军炮兵射击后,俄军炮兵精确还击的时间约半小时后;如今已经进步至几分钟内。
世界舆论基本上同情遭侵略的乌克兰,也欢迎美国和西方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但自特朗普二度担任美国总统后,华盛顿对俄乌战争的态度发生转变,也因此引发世人的义愤,谴责特朗普背信弃义,出卖乌克兰。尤其当泽连斯基2月28日在白宫与特朗普和副总统万斯,在媒体镜头前就俄乌停火谈判公开吵架,进一步引发乌克兰支持者的焦虑和不满,加剧对特朗普恃强凌弱,背叛美国民主价值甚至国家利益的抨击。
对比前任拜登政府的政策逆转,特朗普所主张的俄乌和谈,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要一窥究竟,首先必须确立几个假设。首先,特朗普政府是理性的,并非随心所欲地乱枪打鸟,决策目的在于保障国家利益的最大化。第二,维护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是最高目标。第三,确保美国实力独领风骚,不被其他国家超越,是维护世界领导地位的必要手段。第四,国际课题并非孤立存在,而有牵一发动全身的联动关系,处理时必须全盘考量。最后,目前威胁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是中国而非俄罗斯,这是美国两党共识。
另外两个政治不正确的假设,但却是残酷的国际关系真相是,一、二战后基于国际法的文明秩序,仅是由美国部分背书的表象。换句话说,一旦出现不符合美国国家利益的情况,华盛顿就会率先违反国际法。由于冷战后的经济全球化强化国际合作并形成规范,反而让世人淡忘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这一血淋淋的历史经验和国际现实;二、对待时事须根据实际情况就事论事,因为现实不会根据自己的应然理想而改变。
若这些假设都成立,由此便能推导特朗普俄乌和谈的政策逻辑。从战争态势观察,俄乌都无法通过决战打败对方,但体量逊色的乌克兰更加经不起长期消耗。从人道角度说,继续缠斗只会增加无谓的伤亡,所以第一步要实现停火。因为双方的和平先决条件南辕北辙——乌克兰要完全收复失土;俄罗斯要乌克兰去军事化——先停止杀戮再从长计议和平,是比较可行的办法。
从现实角度说,无止境地支持乌克兰但又打不赢俄罗斯,并不符合美国利益。虽然有观点认为,美国军援乌克兰的数百亿美元花费,只占美国国防支出约3%,也不费一兵一卒,却逼迫俄罗斯消耗6.7%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在军费上,约1460亿美元,而且伴随高昂的战损与不断下跌的出生率,俄罗斯未来会变得更老、更穷。然而,寅吃卯粮的美国如今负债36万亿美元,每年利息支付已经高于国防开支。俄乌若停战,省下的乌克兰军援就能用在亚洲应对中国。
特朗普对乌克兰看似强硬的姿态,则必须考虑美国角色的转变——从乌克兰的靠山变成中立的调停人。要取信于俄罗斯,美国就必须表现得不偏不倚,所以当泽连斯基公开反对停火,便立即面对美国终止军援和情报共享的惩罚而就范。但特朗普并没有背弃乌克兰,伴随停火谈判的美乌矿产协议,就是要让美国支持乌克兰师出有名。因为协议让美国在乌克兰有了切实的利益,进驻的美国资本和技术人员,让俄罗斯今后投鼠忌器,也能够对美国选民交代介入乌克兰国家安全的理由。
实现停火,更大的考虑还在于改善美国同俄罗斯的关系,避免莫斯科与北京走得更近。毕竟,美国认为最大的威胁来自中国。让俄罗斯摆脱乌克兰战场的泥淖,未必就能离间俄罗斯与中国的合作,甚至实现所谓的“反向尼克逊战略”,联合俄罗斯共同对付中国,但至少能让俄罗斯免于过度依赖中国的支持,增加莫斯科对华的议价能力。从俄罗斯总统普京对停火谈判的态度看,美俄似乎对此存在一定的默契。
除非俄罗斯发生动乱或出现重大国际事故,乌克兰短期内要光复失土恐怕无望。这基本由乌克兰国力和大国利益所决定,无关是非。泽连斯基和乌克兰人或许须有足够的现实感,先停火,后谈判,用矿产协议拉住美国人,再做长期打算。特朗普俄乌和平政策的额外收获,便是迫使长期乘搭美国军事保护便车的欧洲盟国,相继提高军事开支,满足北约在2006年制定的成员国国防预算须达到GDP2%的规定。
停火谈判3月23日开始在沙特阿拉伯举行,美国代表分别与俄罗斯和乌克兰代表团接触。谈判过程势必冗长且一波三折,结果相信也难以让各方满意,但只要能停止前线无意义的杀戮,就算功德无量了。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