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回顾2013年以来中国言论界的变化,恍如隔世。当年中共中央发9号文件,在意识形态上拨乱反正,明令高校“七不讲”,包括不讲“司法独立”“公民社会”“言论自由”,前总理温家宝的普世价值派被全面推翻。最早的信号是《南方周末》新年献词被撤稿,因为社论称“中国梦”为“宪政梦”。之后整个编辑班子换人,南方报系衰落。微博甚至微信阵阵寒意,人人自危。艺人如赵本山被冷落,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盼告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以便改正,甚至害怕到主动提出,要把自己所有财产献给国家。天则所、《炎黄春秋》杂志和许多其他言论口被封杀。最高法院颁令:凡谣言被转发500次以上的,要负刑事责任。

反观现在,自我审查放松许多,网上什么言论都有,包括对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批判,对时事的针砭,对政府的抱怨。张维迎等自由派能够不断发声。包括《新闻联播》在内的官媒意识形态少了,事实报道和深入分析的节目多了。这些验证毛泽东的话:让人讲话,天塌不下来。

这个变化在国外很少被注意到,经常听到的仍是:中国不是一个能够倾听批评意见的国家。不久前英国一个华人说,中国不需要人才,只需要奴才。这话的极端性在中国激起一波口诛笔伐,但也激发了一股股内省的暗流。对批评意见的油盐不进是个体制问题。

古今大一统

中国的历史验告诉我们:凡是中央集权强大时,中国就兴旺发达;凡是皇权式微、豪强四起时,中国则衰落,人民水深火热。一个明显的例外是满清强大中央集权,能够消灭准格尔汗、统治雪域高原,却没能阻止衰落和百年耻辱。究其因,大抵是农耕文明只需要守旧,不需要创新。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说中国历史只有反复,没有进步,这是因为那时根本没有进步的概念,只需要社会稳定以保证依照农历的循环顺利,而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维稳最有效。欧洲和日本的分散的封建体制,反而成就工业革命的突破。在现代化的进程中,中央集权对稳定仍有价值,而稳定产生的长期预期有利于投资和其他经济活动。但这必须是能够充分发挥市场主体的主观能动性的稳定。所以,时代不同了,不能片面总结历史经验。

古代中国的大一统体制的因循守旧是不言而喻的。它应付集权弊端(如滥权和徇私枉法)的政治智慧也是很了不起的。中国没有三权分立的哲理,但发展孔孟正统来统一社会价值和行为规范;发明谏官制度来制约皇权、早朝制度来实行宫廷民主、太傅制度来从小培养皇帝思想和行为的正统。对于黎民则软硬兼施,实行仁政以收服民心,实行国家恐怖主义来吓阻不轨行为。这是以孔孟正统为核心的文明国家制度,共识达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境界。

再看当代中国,新正统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统一思想,统一意志,统一行动”是它的理想。毛泽东在文革中以马列正统为准绳来推动“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这是他独创的制约权力的方式。但传统的太傅,早朝和谏官制度没有了,大一统的金字塔权力结构更加严密。

缺乏对权力的有效制约,造成下级对上级的人身依附关系,忠诚成了官场最高价值。唯上,只有自己权益受损时才发声,不为原则和价值出头露面。 “五湖四海”是口号,用人唯亲是常态。

批评上级是犯傻和自杀。魏征出现的空间几乎完全消失。古今体制的共同点是从来没有放开独立思考和言论自由,两者都是滋生小人而不利君子的生态环境,程度不同而已。

列宁主义先锋党体制天生是“伟大领袖模式”。过去的皇帝无论如何昏庸,只要血脉正统,上位程序合法就行;今天的“伟大领袖”必须无所不能,无处不是权威,无事不能发“最高指示”。

领袖的“英明”必须以“臣子”的“愚钝”为衬托,而“臣子”也不得不装傻卖乖。于是少有实质意义的政策讨论。

打江山一代的“伟大领袖”可依仗历史功绩,后辈按部就班提拔上来的领导人没有这个本钱,只能不断强调“四个意识、两个维护、两个确立”,强调纪律和规矩,而且任人不得不唯亲,严惩“不忠”。“维护领导人的权威”形成强大政治正确的压力,使官员更加小心谨慎,两眼朝上,对上而不对下负责。

最后还有革命党的斗争哲学和运动式运作方式:立场坚定、爱憎分明,满腔怒火满腔仇。毛泽东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现在的“四个伟大”之首就是“伟大的斗争”。

斗必有敌。这样,对批评油盐不进的完整的体制机制就形成了:在敌我意识下,听到批评意见的人,即使认为中肯也难以向上转述,因为忠言逆耳,而做官的要旨是要上级满意。传递逆耳之言是找没趣。相反,分清敌我,立场坚定,坚决维护上级,将善意批评者推向“敌对势力”来大批特批,方能表现自己的忠诚可靠。记者写的内参和智库递交的研究报告,也摆脱不了这种激励机制。越是铁板一块,越是油盐不进。造成的信息流扭曲也是个老问题。

在大国崛起的背景下,这个片面的信息流业已汇成举国自嗨的洋洋大势。一面之词的独白造成的政治正确巨大压力,足以震慑任何不同意见,支撑一边倒和一意孤行。百年国耻积贫积弱之后须要心理治疗,总想听外国人夸赞,听得不够就自夸,这可以理解,但因此丢弃不同意见碰撞得来的好处,就是自我封闭。这些年来自嗨专家广受欢迎,他们将激动人心的赞歌唱得出神入化,并顺着听众的情绪不断转调,俨然成为口舌民族英雄。然而他们表演的最主要对象是上级领导人,因为只有后者能给他们表演的舞台。

当下流行以“伟人”指代毛泽东;毛也当之无愧。他领导革命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是秉守“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新中国成立那样划时代的成就,他也没被冲昏头脑,及时告诫全党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这同现在全民自嗨,完全忘掉“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古训,对内猛灌鸡汤,对外一触即跳,形成鲜明对比。

上海有一个专对中国人讲中国故事的电视节目,常常呈现典型的自嗨场面。虽然本人赞同它的一些观点和论断,但从方法论上来说,它与真理和真相都无关,是收视率广告的商业运作,鼓起来的是名人的腰包,反映出来并加以发扬光大的,是不成熟的国民性和片面的思想方法。战狼外交产生的机制也类似,只不过是面对外国人的独白,在外交上或正或负、或多或少都起了些作用。

拥抱人性的陷阱

毫无疑问,外来的声音中有不少恶意攻击和“敌对势力”的操纵,但更多反映的是人性之弱点:处在同样位置,中国人一点也不比他们强,所以骂人等于骂己。逆耳的言行中也不乏善意或客观的批评和评论,但在人性非白即黑思维惯性和斗争哲学下,统统被视为敌意挑衅。一棍子打死,自己痛快,而且能引起广泛的共鸣与附和,这在流量时代非常重要。更重要的是它造成的一味从众,缺乏思考、批判和识别能力的暴民心态。比如将“五千年历史”视作优越的酱缸思维。这种现象在大跃进和文革中制造民族浩劫,在美国造成两党之争极端化,敌对化,在德国造成希特勒上台和对外扩张,在苏联造成大清洗,在法国革命造成野蛮血腥,在柬埔寨造成红色高棉的大屠杀。

除了极端民族主义外,在个人层面的效应是“威权人格”(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特点是对威权的盲目绝对服从,对弱者的鄙视和侵略性;将一些理念和象征绝对化、神圣化;反智主义;对异己的歧视和妖魔化;以及非白即黑的思想方法。另一个是投机人格。为什么中国人特别怕乱、怕分裂?因为缺乏人格的互信:一旦老大垮了,大小头目都认为自己理应坐上龙椅,谁都不服谁。这说明公民社会不发达,民间没有协调关系的共识和自然机制程序。乱世靠拼抢上位,和平时期靠行贿和拉关系上位;共同特点是不公平。社会不公则不稳。在经济生活中是无底线的欺诈——金三角电诈园区绝大多数是中国人。

意识形态的困境

上文提到,传统中国靠孔孟之道达成大一统,毛时代用马列主义取代之。遗憾的是,在市场经济中这个正统不灵了,无法用作日用评判标准,但又无法放弃它:正如习近平所言,没有马克思主义,共产党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鉴于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就,说中国共产党行,这有事实根据。无论情愿与否,中外各种势力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包括美国在内的一些西方国家甚至在借鉴效仿中共,但他们绝对不是在学马克思主义。中共将取得的成就归因于“马克思主义行”,显然是对改革开放误导式的总结,同拜登说“民主行”(democracy delivers)大张旗鼓搞“民主峰会”是异曲同工,都是“从历史刮来的冷风”(blast from the past) ,都面临意识形态创新的挑战。对理论不那么自信了,重新引进文化传统也不是根本方法,这恐怕是言论相对放宽的主要原因吧。

作者是旅居美国学者、时事评论员和咨询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