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股灾都有经济面的重大缺陷,但最近这场因美国总统特朗普关税战而起的股灾,主要原因是信心,这也是为什么他一个社媒帖子,就可以令股市死去活来。他甚至在宣布重大政策前公然提示人们炒股票,自家媒体公司的股权价值一天涨了4亿美元(约5.26亿新元)。或许他相当享受在法律边缘呼风唤雨、操纵市场的权力,任何批评都很难改变他的作风。对世人来说,更重要的是看懂他政策背后的多重目标。

中美贸易战轮到关税登场,可说是戏肉了。从各国不同程度的痛感,到为股市洗桑拿,特朗普理所当然要承受全世界最极端的评价。有人说美国完蛋了,也有人说中国中计了,但在中间绝大多数国家的人都说“我们倒霉了”。这些中间国家的政府陆续拨通白宫电话,登上飞往华盛顿的飞机,寻找补救机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80年来作为世界老大的国家,到处跟兄弟讨钱;在国内大肆整顿联邦政府,不纯是发挥权力欲。特朗普的言行其实有很长的记录可考。他在1980年代到1990年代经常在美国报章买下全版广告,表达对美国政治、社会和经济等课题的看法,除了强化自己的公共形象,现在人们知道,他也是在为踏入政坛进行铺垫。那些广告痛批纽约市治安、主张恢复死刑、支持减税和放宽商业监管等等;与今天相关的重点是,他经常批评别国在贸易关系中占美国便宜、美国政府应该把美国利益放在首位,以更强硬的外交拒绝他国的不公平对待,美国要再次变得强大富裕——当时还没有提出“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口号。他也经常批判当时的美国政治人物,认为是领导力的腐败和软弱,才导致纽约市衰败。这些想法也经常在他上电视访谈中提出来。

所以,今天这名富豪以“恨铁不成钢”的形象崛起美国政坛,对美国人来说不算无迹可寻。他今日的政策乃至班底,以及选举期间所思所言,对很多支持者来说,几十年一以贯之。只不过,他没告诉大家动起手术来不给你打麻醉药罢了。

特朗普二度执政以来各种措施的猛烈与急躁,对支持者来说最主要是他在“下一盘大棋”。四年时间有限,关税这种事情逐个国家谈判,他没时间。反对者骂他背离美国传统价值、加剧社会分裂、危害美国民主。他威逼利诱盟友自己负担国防,是打算抽身离开欧洲。他对乌克兰不假辞色,对俄罗斯总统普京几近谄媚,是希望那个欧洲老大买他的账,但普京若继续耍赖,让他解决不了乌克兰问题,可能会自找麻烦。

向全地球开出关税清单既然是戏肉,内心戏因此更复杂。表面上是发钱寒,为找快钱解决财政所需,特别是国债——他忽然将关税延后90天实施,也与国债直接相关。所以他虽然口花花,说话不打草稿,实则心思细密,施政有现实感,擅长虚实互用,让人摸不清头脑——这对世界级领袖来说很不恰当,但这几年内几乎没人管得了他。

看看二三十年前的电视访谈会知道,除了脸孔不再俊俏,你可以相信特朗普在白宫想做的事,已经酝酿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当然要大干一场。但和几十年前相比,今天大干一场的目标更明确,或说敌人更明确——中国。

延伸阅读

特朗普不能忍受美国变得失去竞争力,政府变得臃肿蹒跚,社会变得和他心目中的样子越来越不同,国际影响力沦为老二。所有改革都需要钱,长期对世界的慷慨,导致政府钱不够用,债务越来越多,这是今天他急于扭转局面的一切根源。翻转美国而不把房间里的瓷器打碎,必须费神和花时间。

但最不能确定要花多少时间、精力,乃至如何管控局面的,是与中国的竞争。尽快改善和储备财力,正是剑指这漫长的征程。

特朗普1.0的其中一名国家安全顾问麦克马斯特,在回忆录《与我们自己为敌》(At War with Ourselves)中写出2017年的访华行程,美中双方已经展现出不信任感。回忆录描述时任中国总理李克强敞开心扉说的话:中国不再需要美国,美国在未来世界经济中的角色,是为中国提供原材料、农产品和能源。已经疲惫的特朗普耐心听着,忽然打断他,谢谢他,转身就离开。第二天在越南的亚太经合组织演讲前,麦克马斯特告诉特朗普,对其他国家和企业来说,不是选择华盛顿或北京的问题,而是主权或奴役(between sovereignty and servitude)。这趟行程之后,美国两党在对抗北京方面达成一致,印太战略正式登场。

就像内心戏的复杂一样,美中之间的竞争既有地位、经济、阵营乃至个人利益甚至意气的考量,也有意识形态的左右。意识形态甚至是导致双方其实无从真诚妥协或让步的根本。特朗普即便只对振兴美国事务感兴趣,也不能无视显然将妨碍美国“再次伟大”的对手。他在关税谈判中要求越南围堵中国,便是明确信息。他对全世界的折腾,隐含对最大敌手的亮剑。

令人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恢复采矿这些低阶产业。他可能在很多执政环节上发生误判,包括关税战的细节。中美这两个大哥让外界看不懂的内心戏都很多,只要不点燃战火,再怎么竞争,赢也不会全赢,输也不会全输,很多人应该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普京入侵乌克兰并且在发现深陷泥淖之后还不抽身,如果这不是疯子的行为,特朗普怎么会是?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