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乱世，一般人脑海里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战争的残酷场景。战争一旦爆发，即使限于地球某一个小角落，对当地人来说，就是天下乱世。家园百孔千疮，人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战时生计徒然，生者恨生不逢时，哀叹偶得一生，不过苟且。

除了烽火的战事，还有一种无烟的悄声乱世。我们正目睹世界大国新政治格局所引发的经济贸易战：如火如荼的战况，迅雷不及掩耳地波及世界多地，造成前所未见的广泛对垒，自由经济体制受到严重震荡，大有面临崩溃之忧。很多权威经济学者预言，这个乱局将给许多国家、企业和普罗大众的生活带来重大的压力和负面影响，恐怕会有不亚于一场世界大战所造成的灾难性后果。这不是杞人忧天之说，也绝非危言耸听，1930年代的世界经济大萧条是前车之鉴。

人祸固然可恶，天也有发威发难、摧残大地的一刻。就连区区不能自生的冠病病毒，也可以肆虐全球，造成举世恐慌。除了疫情夺走不计其数的人命，各国严峻的封锁自守求生，全面性的供应链中断，企业崩盘等等凄惨局面，历历在目。这是自然界给人类带来的一个意想不到的灾难性乱世。

新加坡不能避免天有不测风云的灾难或疫情，也不能百分百免于人为的冲突，国人岂可不密切关注乱世可以随时降临的可能性？

在危急险恶的环境中求生，是所有生物最原始的本能。人是如此，国家亦然。在这方面，人人应以国家为重。国家兴旺，人的生机随之而来。反之，如果国家陷于挣扎求生中，就无力为人民谋求福利，人民的生机只能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起伏的一叶扁舟，自生自灭。更严重的是国灭人亡。

新加坡没有天然资源，若只在乱世中求生，离开绝境就不远了，其中道理显而易见。求生第一法门是退避灾难，譬如有人一只手意外触摸到热烫之物或遇到刺痛，痛觉神经会发起反射性反应，手就会即刻缩回来，减少伤痛。这是最本能的生物反应。

延伸到战略上，面临强敌时，兵书《三十六计》的第36计说：“走为上”。个人和一支部队，走为上计也许派得上用场，对一个国家而言，有何路可退？再考虑求生的第二渠道：见招拆招。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常生活中，个人所面对的挑战有限，从大世界的角度看，只不过是茶杯里的小风波，可以见招拆招。然而，拆招依赖资源，以新加坡自然地理特性，国小土稀，滴水难得，人力资源微薄。寸土掩不了洪灾，滴水不能熄灭熊火，这个妙计要救新加坡之大急，难矣。强身御敌可说是第三个求生的方法。弱肉强食是自然界常规，体大力强能承受一定程度的压力和冲击，可以抵御外侵，甚至威慑敌人知难而退。然而，单凭体大身强，窘境中求生的局限，可以从庞然大物的恐龙绝灭命运中得到借鉴。更何况，新加坡只不过是汪洋中露出水面的一个小尖角，根本不能有体大身强的幻想。

新加坡在乱世中求生不易，如果只是苟延残喘，摇摇欲坠，其可持续性堪忧。何以解忧？

俗语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脚踏车只有继续努力地向前踏，才不会跌落下来。所以，新加坡全民和政府必须正视转化“乱中求生”为“乱中蓬生”——不断蓬勃发展，才是国家与国民在乱世中保持健壮生存的长久生命力。

新加坡60年的建国历史显示，一颗暗淡的砾石，竟然能琢磨成一颗光芒四射的绚丽明珠。建国和立国两代的国民和领袖，犹如两把锐利宝剑。庶民剑的成分是坚韧不拔、刻苦耐劳、牺牲小我来完成大我的平民百姓。上官剑的组成是一群富有睿见远识和敢于创新的拓荒政治领袖，为国为民谋求和谐平等的高程度教育社会，先进精干的全民防卫和蓬勃的经济发展。人民和政府为一致的目标努力，配合无间，如双剑联袂，阴阳结合，发挥协同的无比锐气和登峰造极的雄风效应，无往不利。新加坡的成功，让弹丸小国从求生求存的水平线上扶摇直上九霄，可以在竞争激烈的世界政治大舞台上扬眉吐气。

以成功经验为基础，我们为何还要担忧新加坡接下来的蓬勃生机呢？

今非昔比，我们的环境荆棘满布，豺狼虎豹当道，加上雷霆暴雨此起彼落，要在混浊的环境里继续向前迈进，困难重重。旧时的两支宝剑，今天是否依然能够阴阳联袂开天辟地，创造一个有益蓬勃生长之地？

且先反思庶民剑的质地。新加坡的普及教育，锐化了人民对各自权益的重视与要求，强化了自由开放表达主见的态度和能力，却没有同步进化思考的能力。在这个密布网络平台和信息泛滥的时代，不义之徒和机构有机可乘，可以误导或企图左右大众的观点和选择。庶民剑的光芒已经失焦。

另一方面，一些千禧年代以后的新加坡人，在上一代庇荫之下，失去了饥饿感，像浸泡在温水中的青蛙，没有脱离舒适圈的动力，不以高昂斗志为怀，而且以自利取代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的自豪。在这个颓废状况下，庶民剑锈钝了，和上官剑联袂的吸引力减弱。双剑的威力没了，躺平的新加坡，不但不能蓬勃发展，求生也可能成为一个问题。

另一方面，人民之视上官剑为宝，因为它的光芒亮化了人民的精神和物质生命，增添人民福祉；它的实质在于钢的精华、坚韧和纯耀的光泽。剑的功力在其勇猛、精准和熟练的应用技巧。如果上官剑光芒失焦，四散的光，眩眼盲目，人们会迷途不能前进。如果为政者一味慷慨施舍，以博众宠，无异于直把糖果往孩子口里丢，像富爸爸以流水般的金钱宠溺孩子。这些措施，只能养成一个无为的败家子。

相反，给孩子优质教育，培养新一代的智能，发展他们的才能，训练他们独当一面，自强突围，克服乱世的挑战，脱颖而出，以至大成。铸造犀利的上官剑，不得有丝毫不成钢的劣铁杂混其中；优秀的领导层，不能混有无能无德的好利知识分子的高调吵音。

说得白一点，新加坡在乱世中，不能仅仅求生，必须上下群策群力，追求蓬勃发展的生机。民主制度自有双面意义：一方面，国人肩负自己的责任做一个自强不息的公民；另一方面，明智地运用权利，遴选一个睿智、有远见、有创意、有能力巩固人民的团结意志，有能力撮合无缝合作、以国家兴旺为共同目标的领导层，为国为民奋斗的政府。

全民支撑才能使新加坡从求生线上打造出蓬勃茂盛的花园，新加坡梦的实现有赖全民的力量。

（作者是临床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