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4日,一位欧盟官员表示“跨大西洋联盟已经结束”,其时正逢美国与欧盟的关税谈判刚结束。据彭博社报道,欧盟和美国官员在解决贸易争端方面进展甚微,美国官员暗示大部分关税将维持不变。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宣称,如果谈判未能达成解决方案,美国的制成品和数码服务都可能成为报复目标。与此同时,欧盟搁置制裁俄罗斯液化天然气进口的计划。欧洲新闻(Euro News)4月16日刊文称,在特朗普政府领导下,欧洲与美国的关系迅速恶化,迫使欧洲在其他地方寻找盟友与合作伙伴。

关税战正撕裂欧美仅剩的最后羁绊

华盛顿的关税政策成为过去五年来对欧洲的第三次打击,在因拒绝俄罗斯能源以及因“绿色路线”的错误估计而引发能源危机之后,布鲁塞尔面临着新的挑战——来自美国的激进贸易保护主义政策。

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对等关税”要求,是对克林顿总统任期内成立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大逆转。WTO是克林顿时期为推动全球化进程,将关贸总协定改为WTO,基石是“最惠国待遇”原则。根据这一规则,成员国须对所有成员实行统一关税。但在实践过程中,除了美国之外,很多国家还有增值税(VAT)、碳税等,再加上非关税壁垒,各种贸易保护措施不断推陈出新。相比之下,美国市场的开放程度无一国能及。

特朗普指责各国都占美国便宜,大体上没错。因为在WTO框架下,发展中国家可以合法享受差异化待遇,印度、巴西等新兴市场为保护本土产业,关税普遍高于美国。就连欧盟各国向美国产品征收的关税,也远高于美国对欧盟同类产品的关税。例如,美国当前对欧盟汽车征收2.5%的关税,而欧盟对美汽车关税高达10%。特朗普认为这种不对等让美国企业处于劣势,因此提出“你征多少,我征多少”的报复性关税。在4月16日谈判之前,欧盟已通过对美贸易反制措施。第一波反制针对特朗普上个月对欧盟加征的25%钢铝关税,将对涉及约210亿欧元(约313亿新元)的美国商品加征关税,大部分商品将适用25%的税率。在特朗普宣布暂停对等关税后,欧盟方面也同意将原定于4月15日,针对美国关税的反制措施暂停90天。冯德莱恩警告,如果后续谈判不能令人满意,欧盟将继续采取反制措施。

彭博社于3月30日刊出《特朗普激起愤怒,欧洲反美情绪高涨》,此后,欧洲的反美浪潮有增无减。据BBC4月7日报道,抗议者的不满情绪涉及特朗普的社会经济政策及贸易措施,特别是在他宣布对全球多数国家征收进口关税后,“将你的脏手拿开(Hands Off)”为主题的抗议蔓延至伦敦、巴黎和柏林等欧洲城市。

欧洲自认遭美国三重“背叛”

欧洲认为自己遭遇美国三重“背叛”(其实是同时面临来自美国的三重不同威胁):贸易威胁、被排斥在美俄谈判桌之外,以及价值观背离。

3月28日,特朗普下令美国停止为WTO提供资金。理由是:鉴于美国贸易逆差高达1.2万亿美元,WTO显然对美国不利,“我们每年缴纳的会费比中国还多,但他们却根本不遵守规则”。4月2日是美国预定对全球各国开征对等关税的日子,美国政府在公布针对全球贸易伙伴的对等关税细节之前,公布一份百科全书式的外国政策和法规清单,这些政策和法规被美国视为贸易壁垒。

成立WTO,美国对绝大多数国家都施行最惠国条款,是因为美国希望扮演自由贸易问题上的领导角色,如今特朗普已放弃这一角色。特朗普的对等关税政策,核心在于要求各国对美商品的关税和非关税壁垒与美国对等,并通过双边谈判和单边施压,试图以“逐个击破”的方式重构贸易关系。4月2日,美国实行新关税政策,特朗普称这一天为“解放日”。盟友亦无例外,因为特朗普早就说过, “我们的盟友比我们的敌人更占我们的便宜”。

美欧结盟基础正丧失

美俄之间就俄乌停战问题的谈判,欧盟与乌克兰均被关在谈判室门外。在欧盟眼中,美国此举极大地羞辱长达大半个世纪的忠实盟友,无法原谅。再加上美方多次表明,今后美国不再负责欧洲防务,自二战之后一直在国防上依赖美国保护的欧洲,不得不开始考虑防务自立。3月23日欧盟峰会再度召开,成员国终于原则上同意欧盟委员会提交的《2030年准备就绪》白皮书,就加速摆脱对美依赖、实现防务自主达成共识。推动这种共识的原因,就是被盟友美国抛弃的羞辱感与愤怒感。

欧洲目前对特朗普的美国怨恨甚深,在乌克兰问题上坚决不配合美国只是一种绝望的挣扎,而美国甚至不屑于为欧洲送上一点镇痛剂,说几句安慰话,还不时互相刺激。

对上述情形,冯德莱恩表示:“我们所熟悉的西方已不复存在”,是有缘由的。

世界尤其是亚洲,从来就将欧美视为一体,不少人谈及近现代历史受西方影响,总爱用“欧风美雨”这四字表述。近年来,对西方知道得多一些的人,会知道“美国独行”“美国特殊论”这两个说法,但都不明白欧美价值观的相同,是欧洲与占美国人口近半的左派相同。冷战结束之后,欧洲接受福山的“历史终结论”,奥巴马时期美国更是全盘引入欧洲早就风行的LGBTQI+文化,与美国特有的批判性种族主义相融合,终于让美国成了全球化进步主义的领军。但美国人口中相对保守的另一半人,却从未接受这种欧洲文化。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在美国的影响不小于福山,特朗普代表的就是这部分主张国家主权与传统价值观的美国人。

也正因此,欧洲各国左派政府与政界,从来不掩饰他们对特朗普的憎恨与厌弃,英国甚至让议员组团来美为拜登—哈里斯助选。今年2月14日,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发言,从言论自由、民主、法制、移民等各方面批评欧洲精英的所作所为,并称欧洲正在背离与美国共享的价值观,他们自己才是民主的敌人,而不是俄罗斯或中国。所有这些,都深深刺激欧洲人。

4月15日,美国国务院准备提议将预算削减近一半, 破天荒地结束全球多个项目,关闭大使馆,对联合国和北约等国际组织的几乎所有资助,将被取消。4月16日,路透社发布在《欧盟搁置对进口俄罗斯液化天然气实施制裁的想法》一文中,援引欧盟官员消息称,由于一些国家抵制,加上替代来源尚不确定,欧洲官员已搁置在新一轮对俄制裁中,禁止进口俄罗斯液化天然气的想法。特朗普在关税战中曾提出,让欧盟多买美国能源,但欧盟现在认为不能对美形成更多依赖。

大西洋伙伴关系已经送入临终护理中心,只差钉上棺钉。

作者是旅美中国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