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5月，我家书桌上的小台历，5月份配有张端午节的插画：一个半掰开、已露馅的大粽子，插画上的大题：尝试；小题：迈开一步，必有惊喜。在投票日前一天的冷静日，看到这么一个文案，还真有意思。超过262万个新加坡选民在5月3日投票这一天，为国家也为自己迈开了怎样的一步。这一步，又和其他人铸成怎样的“惊”局——惊讶、惊喜、惊吓，各党各民心中滋味不一样。

这个专栏截稿时，正式选举结果还未揭晓，大家都在紧张着几个热点战区的成绩：榜鹅集选区和它隔壁的惹兰加由区；四角战的淡滨尼集选区；西海岸—裕廊西集选区；以及铁锤党所守护的蓝土阿裕尼集选区、盛港集选区和后港区。

2011年分水岭的那场战役，带领人民行动党团队在82个有对手的选区（共87个议席）寻求连任的总理李显龙，在提名日前一天和之后受访时，一再被问到如果阿裕尼集选区失守，失去了一位外交部长和有潜能的重量级候选人，会是如何。李显龙当时很坚定地说，“就必须是如此”。 选民作出了决定，党和选民本身都必须接受，他不会有其他安全计划把他们“保”回来。 “现实（政治）里是没有安全网的。最好不要冒险。”

那个“如果”变成事实，阿裕尼集选区由当时的工人党党魁刘程强走出他自1991年驻守的后港，组队成功夺下反对党的首个集选区。刘程强当年未揭露底牌前接受《联合早报》独家专访时说，他做的任何决定，肯定不是冲动，是政治信念的担当。他的险牌，保了后港也扩大了蓝天。被失去的外交部长杨荣文，那年在竞选期最后一个群众大会上已有所感地说，这次大选选情激烈，民众的积怨才是关键，不是工人党本身。工人党只是社会怨言的扬声器。

倾听，是重要的政治工作，但倾听民声了解民怨只是这工作的一部分，怎么以同理心缓解和解决人民生活上的各种痛点和理想诉求，是民间对政府的基本要求，而不是高要求，今天更是如此。对基本和高要求的认知错误了，再善意的政策在设计和执行上也会错配错位。

从2011年那场分水岭的战役走来，执政党不是没有吸取错配错位的教训，过去硬道理的威严闪电作风，有了多些政策细节里所需要的遮风挡雨温情。这是行动党自我检讨与改革的结果，还是更多反对党人在国会发挥了监督作用，各家说各话，选民是乐见其成。我的同事在竞选期前和期间密集走访的各年龄层选民，几乎都有国会里必须有多元声音的共识，认为这些年，政治竞争的确有遏制一党说了算的作用。　

只是这个多元的声音如果同样只来自一个党，怎么监督自己和提醒自己避免成为另一种独大？工人党应该也有听到反对党群体和一些人说它越强大越傲慢的批评。当每届选举，许多选民把国会里有多把代表民间的声音寄望在工人党身上时，铁锤的对手不是闪电，而是怎么把这种政治信念与寄望，扎扎实实地转化为对国家和选民的担当。闪电和铁锤处理不好，都可以伤人，互斗互骂也不是大部分新加坡选民所要的民主政治。

九天的竞选期，大家都把焦点放在各党重量级人物的讲话，以及天天隔空激烈交锋的口水战上，然而选票所发出的声音和集体意向，才是一切喧嚣之后的定调。几个热点战区的选民，在承受了突如其来的全国聚焦的压力和期待值后，也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然而，选票上打的那个叉，是不是就是选民真正心仪的那个党？不时会听到一些朋友说，有时投选某个党，不是因为支持它，而是不满心仪的党的表现或候选人素质，所以宁愿投给另一方、宁愿不投废票来做强烈表态。解读选民心里，了解民心，得票率不会给出全部答案。

所以，虽然这是黄循财总理、行动党秘书长领导闪电出征的首个大选，国内国外会关注他的首份选举成绩单；虽然国内国外也会关注工人党的强队是否能拿下榜鹅集选区或淡滨尼集选区，再进一步扩大蓝天；虽然即使领军榜鹅白衣人团队，又肩负与美国关税谈判重任和领导加强我国下来经济韧性的颜金勇胜出，与工人党的得票差距是多少，也是值得细究分析，我更想理解的是选民的真正想法，以及选民对自己和对这个国家的自我要求。

朝野阵营在本届大选派出不少条件不错的候选人，无论是学历或专业资历上都有不少亮点，也让选民看到它们所准备的，是不是一支能代表新世代，又能引领人们应对新经济、心理健康、夹心层选民需要，和更包容的教育制度等诉求的团队。然而选民和从政的人一样，是政治成熟与政党政治健康发展的共同体，就如我在2015年大选后在专栏里所述的，越要政治成熟，就越要有透明与经得起考验的政治机制，以及良好机制所产生的成熟选民。毕竟一届届候选人也是从选民和同个政治环境中来的，种瓜得瓜。

我在几届不同选举访问过一些选民，还真想念他们在哪里。2013年的榜鹅东补选，一名30岁年轻人向她所服务的半官方机构请了一年假，希望在一年的摸索与省思中，找到更踏实和有意义的人生方向。而她选择的是在自己的家园“慢活”，从做义工等方式来思考未来的路，“怎么做才能更好地回馈这个社会。”

2011年大选，各路反对党联合起来大规模参与那年的选战，不少较好素质的新人加入政党，也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义工团队。这些年轻义工现在在哪里，有怎样的体会和怎么实践他们的理念。

今年的选举，一些比较小的政党也吸引了一些年轻人。红点同心党在介绍候选人的记者会上，派出的候选人虽然让人觉得有如杂牌军，但记者会上好几名年轻人站在这些长者背后的画面，是挺触动人心的。他们选择加入非名牌的政党，有怎样的情怀和信念，值得好好认识和了解。

新加坡选举一向是严肃认真的政治大事，因为这个小岛玩不起玩火的政治。这个家园不属于任何政党，人民更须要有对这个家的想法和担当。有了担当才会认真从政，认真投票。

王菲在2025春晚吟唱的《世界赠予我的》歌曲，歌词挺有深意。作词人是1986年出生的袁晶。据报道，她经常这样介绍自己：湖南养育了我18年，湖北培养了我20年。灵秀的荆山楚水，武汉穿城而过的浩浩长江，让她成为一个对生活极富感知力且极为感恩的人。

我们也要知道和找到，对新加坡这片土地的感知和感恩力。感知感恩，新加坡赠予我们的。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