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伊始，我重新提笔写作，并加入文学团体，参与筹划文化活动。10年前，我创办一家独立出版社，为文友提供出版技术支持。20年来投身本地华文文学活动及书籍出版，对其中的变迁，有一些切身的观察和体会。

在最初的十余年里，新华文化尚有一番气象，十多二十余个文学团体与读书会相当活跃，每年出版十多种文学期刊、六七十种文学书籍；组织数十场文化活动；更有国家文化机构及报社举办多场次国际文学讲座……对于当时一个人口仅300余万的岛国而言，这些数字展现新华文学的热气与活力。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无论是期刊还是个人文集，印刷数量都在递减。从上世纪的每期三四千本锐减至数百本，一些知名的多产作家甚至只愿印制两三百册，因积压库存无处可送。部分作家选择数码印制出版个人文集。更令人惋惜的是，笔耕多年的老作家，虽在报刊专栏发表数十万字，却因读者寥落而放弃结集出版。文学期刊印量徘徊在三五百本之间，大多免费赠阅。环看文学活动的参与者，往往是同一批乐龄文友。文学团体理事与期刊编委高度重叠，不同刊物同质化的现象令人忧虑。  

疫情后的新华文学困境

迈入2020年代，突如其来的冠病疫情使文化活动几近停摆。待社会生活复苏，新华文学的生态已悄然改变：文学团体活动低靡，有者因成员不足陷入“冬眠”；作为团体对外窗口的文学期刊屡屡脱期、甚至停办；出版华文文学书籍的主要出版社停止运营；个人文集虽仍有出版，但印量继续收缩，在本地预期售出300本已属难得。

这一颓势的根源，可追溯至上世纪的教育政策调整、家庭母语环境的弱化，以及社会价值观蜕变。自1980年南洋大学关闭、英文成为主流教学语言后，华文教育断层，新华文学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如今坚持华文写作的，多为年过花甲的老华校生，他们既是创作者，也是主要读者。尽管也有若干新生代以及新移民写作者，参与新华文学的耕耘，但人数毕竟有限。加之数码阅读的普及，人们学习、吸收资讯的习惯在调整，也对传统的书写、阅读、出版形成冲击。

本地到底还有多少活跃的华文写作者？根据新加坡文艺协会坚持多年，由作者主动供稿出版的年度文选，大约收集100位左右的写作者。加上《联合早报》近年来出版的年度《文字现象》，编录大约五六十位作者的文章，且不论重复，大略可说现今活跃的写作人不到200名。新华文学的核心困境，在于作者与读者双重萎缩，以及缺乏激励提升积极性的困境。

现有扶持措施与局限

为扶持华文文化，国家艺术理事会、新加坡书籍理事会、国家图书馆等机构通过创作资助、出版赞助、活动项目支援、文学奖、作家节等形式提供支持。新报业媒体旗下的华文报章坚持保留文艺副刊，并举办文学节与国际讲座，各种举措希望能提振文化士气。

国家图书馆近年也积极与文学团体、出版社、书店展开对话，探讨如何推广本土作品。然而，具体执行仍存在提升空间。

一、图书馆采购收缩降低本地作品能见度：以往每种新书采购20余本分发各社区图书馆，近年减半改为轮换陈列。调整可能是因为借阅率不足，但无形中却降低本地作品的能见度，形成恶性循环。支持本地出版物，图书馆的购买、借阅，至为关键。增加对每种新书的批购量，是国家对作家写作、出书的实际支持。突破“借阅率决定采购量”，才能真正落实图书馆对本土作品的推广。

二、读书会作用未充分发挥：“世界书香日”带动读书会的活跃，是个可喜现象。这些读书会有的附属于社区图书馆，或与图书馆关系密切，为读书会设定导读本地创作占比（如60%）提供参考，必能提升本地作品的借阅率。若能普遍为导读活动提供专项购书资金，对作者和书店都是福音；既可激励创作，也能缓解图书馆藏书的不足。

三、海外出版作品遭忽视：本地场域小，华文读者群萎缩，部分作家为拓展市场，选择到中国大陆、香港、台湾、马来西亚出版文集，也有写作人到国外出版社自费出书，希望介入国外书市，扩大读者群。但这些作品因为使用外国书号，大多不在图书馆的采购名单上。这些创作同样是新加坡的文化财富，能争取在国外出版尤属难得，理应获得同等支持。  

四、经典作品推广不足：图书馆可考虑在本地华文文学作品栏目底下，设立“获奖作品专柜”，集中展示新加坡文化奖、新加坡文学奖、南洋华文文学奖、方修文学奖、新华文学奖等获奖作家作品，甚至纳入国际获奖的本土著作，向公众推介，珠玉在前，能有助于让更多人接触新华文学精粹。

五、作家资料库亟待更新：2005年，曾有一本由新加坡文艺协会、作家协会、锡山文艺中心联合出版的实体书《新加坡华文作家传略》，收录近500位作家，但20年来未见修订。建议图书馆建立线上平台，系统整理新华作家与作品资料，供研究者与读者查阅。采用网络发布便于及时更新资料，也利于打破地域疆界限制。

老华校生作为新华文学的中坚力量正逐渐老去，年轻一代却与华文日益疏离。华、英文使用的彼消此长，是问题症结所在，短期间似乎也看不到扭转趋势的契机。然而，华文作为世界主要语种之一，华文创作自有沛然活力。作为华族占人口四分之三的岛国，华文华语若只作为沟通工具，将丧失文学创作的根基。但愿不会有那么一天，在琳琅满目的图书馆里，反映这个年代本地社会生活的华文创作却寥若晨星。这将是岛国的巨大损失。

（作者是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