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制造工具的物种,但我们能控制自己创造的工具吗?当罗伯特·奥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等物理学家,在1940年代开发出第一种核裂变武器时,他们担心自己的发明可能会毁灭人类。虽说到目前为止,仍未发生这种状况,但管控核武器的挑战却一直存在。
如今,许多科学家将人工智能(AI),即能够让机器执行通常需要人类智能才能完成的任务的算法和软件,视为一种同样具有变革性的工具。像以往那些通用技术一样,AI具备巨大的行善与作恶潜力。在癌症研究中,它只需几分钟就能对一批研究案例进行梳理并总结,而同样的工作,人类团队却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它还能可靠地预测蛋白质折叠的模式,而在这方面,人类研究人员则得耗费数年。
然而,AI也降低那些思想行为怪异者、恐怖分子和其他恶意行为者造成伤害的成本和门槛。正如兰德公司2024年发布的一项研究所警告的,“复活一种类似天花的危险病毒的边际成本,可能只需10万美元(约13万新元),而开发一种复杂对应疫苗或许要花费10亿美元以上”。
此外,一些专家担心,先进的AI将比人类聪明得多,以至于它将控制我们,而不是我们控制它。关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开发出这种超级智能机器(名为人工通用智能),各界的估算从几年到几十年不等。但无论如何,当今这个狭义AI所带来的不断增长风险,已经须要给予更多关注。
40年来,由前政府官员、学者、商界人士和记者组成的阿斯彭战略集团(Aspen Strategy Group),每年夏天都会集中研究一个重大国家安全问题。过往的会议讨论了核武器、网络攻击和中国崛起等主题,而去年我们则把焦点放在AI对国家安全的影响,检视益处和风险。
它能提供的其中一些益处,是可以更好地梳理海量情报数据,强化早期预警系统,改进复杂的物流体系,并检查电脑代码以提高网络安全。但它也会催生一些重大风险,比如自主武器的进步、算法编程中的意外错误,以及可能削弱网络安全的敌对AI。
中国一直大量投资在AI军备竞赛
中国一直在对更大范围的AI军备竞赛进行大量投资,而且还拥有一些结构性优势。AI的三个关键资源,是训练模型的数据、开发算法的高智商工程师,以及运行它们的计算能力。中国在数据获取方面,几乎没有法律或隐私限制(尽管意识形态限制某些数据集),并且拥有大量聪明的年轻工程师;它最为落后于美国的领域,则是为AI提供计算能力的先进微晶片。
美国的出口管制限制中国获取这些前沿晶片,以及制造它们的昂贵荷兰光刻机的渠道。阿斯彭的专家一致认为,中国在这方面落后美国一两年,但情况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尽管美国前总统拜登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前年秋天会面时,同意就AI展开双边讨论,但专家对AI军控的前景并不感到乐观。
自主武器构成特别严重的威胁。经过联合国10多年的外交努力,各国仍未能就禁止自主式致命武器达成协议。国际人道法规定军队区别对待武装战斗人员和平民,而五角大楼长期以来规定在发射武器之前,必须有人参与决策环节。但在某些情况下,比如防御来袭导弹,根本没有时间进行人为干预。
由于情况千差万别,人类必须(在代码中)严格定义武器可以和不可以做什么。换句话说,应该有一个人在“决策环之上”,而不是在“决策环之中”。这并不是纯粹理论的问题。在乌克兰战争中,俄罗斯人干扰乌克兰军队的信号,迫使乌克兰人对他们的设备进行编程,使其能够自主决定何时开火。
AI最令人恐惧的危险之一,是在生物战争或恐怖主义方面的应用。当各国于1972年同意禁止生物武器时,各界普遍认为,此类武器是无用的,因为存在“反噬”己方的风险。但随着合成生物学的发展,也许有可能研发出一种只摧毁某一群体,而不影响另一群体的武器。或者,某个拥有实验室访问权限的恐怖分子,可能只想杀死尽可能多的人,正如1995年日本奥姆真理教所做的(尽管他们使用的是无传染性的沙林毒气,但当代那些与之类似的组织,可能会使用AI开发一种传染性病毒)。
在核技术方面,各国于1968年达成一项现有191个成员国的不扩散条约,国际原子能机构会定期检查各国能源项目,以确认仅被用于和平目的。尽管冷战期间竞争激烈,但在1978年,几个主要核国家同意限制那些最敏感设施和技术知识的出口。虽然两个技术之间存在明显差异,但这一先例为AI提供某些操作路径。
科技的发展速度要快于政策或外交,尤其是在私人领域激烈的市场竞争推动下。如果说阿斯彭战略集团会议有什么重要结论,那就是各国政府须要在这方面加快步伐。
(作者Joseph S. Nye, Jr.生前曾是阿斯彭战略集团联席主席、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前院长、美国前助理国防部长。他在今年5月6日去世,享年88岁。本文是去年的作品,文内日期做了调整。)
(英文原题:AI and National Security,版权所有:Project Syndicate,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