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问世到普及已超过三年,从最初的新奇工具变成今天的日常应用。早前一波“吉卜力风AI图”的网络热潮,不只再度彰显GenAI进入大众文化,也让人不得不面对某些深层次的问题:这些AI生成的风格致敬图,是否侵犯宫崎骏的原创?是否让手艺贬值?如果受影响的是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背后牵涉的不只是创作伦理,更是整体社会正在经历的科技转型阵痛。我们从工业化时代学到的教训是:不是每一个人的反对声音都能阻止技术浪潮的碾压。科技的推进本质上就是替代低端、标准化的劳动,将人类价值重新洗牌——某些人因而腾飞,更多人则被淘汰、边缘化。
这里举两个最贴身的方向,一是AI时代的“中阴生”状态:穷忙致死;二是AI普及后,人类的工作形态正迅速改变。
最理想的情境是:机器解放人类劳动,人类有更多资源、时间、空间,去发展自己兴趣,让社会实现基本收入;但最坏情况是:人类被取代,没有对应的保障,陷入贫穷与焦虑,甚或被AI榨取脑力养分成为奴隶。
上一篇文章《AI普及后人类越发“穷忙”》(5月16日言论版)刊登后,分别有极乐观与极悲观的朋友,指出不同角度的趋势。可惜,现实更像是一种“中阴生”状态:人们拼命学习新工具、追赶新科技,数码科技成为身体的延伸,离不开手机,离不开更新。
这种状态,类似从未有闲暇的监狱般生活——从工业革命起,我们逐渐习惯开始要对准钟表时间,朝九晚六的节奏。
近20年,进入智能手机后的24小时随时候命,随时处理社交、工作与演算法推播的潮流变化,就是上一篇讲“穷忙”的苗头根源。AI将这一切推向极致。这一代在学、在工作的年轻人、中年人,就像身在追赶新科技免被淘汰的螺旋中,犹如无间滚轮的跑步仓鼠。
AI不是杀人机器而是文明杀手
两三年内,AI去到一个程度,声音、相片、影片以AI生成得太真,难辨真伪,有图有真相时代正式结束。澳大利亚有电台用AI的播音员播音几个月,无人察觉;线上客服、简报撰写、影像制作,全都可以AI化,人类存在的必要性开始被质疑。
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接受访问时提出警告:AI的威胁不是终结人类肉体,而是可能在短期内摧毁人类文明的根基——语言、叙事与信任。
他指出,人类能够大规模合作,不是因为体能优势,而是因为语言、叙事与共同的虚构信念(如法律、宗教、金钱制度)。这些叙事靠语言维系,但现在,AI能自动生成语言、床头故事、剧本,并有效操控情绪与信仰。这是历史上首次出现的“非人类说故事者”。
一旦AI能主动影响人类信念,它就可能透过假讯息与心理操作,摧毁信任系统,导致人与人之间再也无法建立合作、制度与稳定的社会秩序。这不是未来科幻,而是当下社会极端分裂、政治极化、假新闻横行的现实征兆。
面对危机,人类至少有两方面值得反思和加强。
一、人本价值的回归
在机器无法真正复制的领域——例如人格魅力、可亲近性、信任感——人类仍有不可替代的优势。未来职场与生活,或将更重视“可信赖的人”、组织能力,而非纯粹效率与技术。
二、情绪经济的崛起
当物质与知识都可以被替代,真正有价值的,反而是情绪能量与关系品质。解决人的内耗、理解他人、建立连结——这些非结构化的“情绪价值”将成为新经济的重心。
赫拉利呼吁,全球应如当年限制核武般,立即设立AI规范,包括:禁止AI假冒真人、强制标示AI生成内容、限制AI参与选举与政治言论。这些规范不是为了限制创新,而是为了守护人类合作的核心机制——文明与信任。
技术革命总有一个窗口期,错过了,就难以回头。在AI狂潮下,与其纠结AI图是否亵渎原创、淘汰基本能力的文艺从业员,不如深思一个根本问题:在这场文明剧变中,我们自己的位置是什么?会否成为穷忙致死,追赶学习的仓鼠?我们还能怎样保持清醒,不做文明失信的帮凶或牺牲品?
(作者是数码科技从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