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留学生蒋雨融在哈佛大学毕业演讲的声情并茂,有人感受到她悲天悯人的国际主义情怀,有人却看到精英的虚伪,更兼“新冷战”氛围下各种政治攻坚,使一场单纯的毕业喜悦沦为口水战。
蒋雨融的演讲并不算精彩,但确实精心布置。她在谈到女性、战争时突如其来的哭腔,在谈论理想主义时眼神坚毅声调铿锵,让人感受到似一种经计算过的表演。但以一个非英语为母语的演讲者而言,这种计算还是情有可原的。
哈佛选择蒋雨融来演讲,在当前美国新特朗普主义氛围下,有其身份政治意义。蒋雨融是一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在美国的亚洲人,演讲内容心怀天下,不妨看作一种纠正反移民、抵抗美国中心主义的努力。无奈在她生涩的演出中,精英对于弱势群体的关怀流于表面,对于敌我关系的天真解构,加上那经过计算的口号式哭腔,很可能引起反效果,被看成是精英的虚伪。接着,蒋雨融被爆是中国官二代,至于她有没有走后门进哈佛,她个人有出来澄清,但真相如何,恐怕已不是重点,我们看到的是大家对精英及体制的反感。蒋雨融的出现甚至可能演变为特朗普对付哈佛大学的工具。
这种对精英的反感,正是新特朗普主义滥觞的起点。
我想起两个月前哈佛教授桑德尔(Michael J. Sandel)到北京大学演讲,与这所中国顶尖大学的精英学子对话。其中一场讨论“绩效主义”(编按:也译为“唯才主义”),围绕他近年著作《绩效的暴政》(The Tyranny of Merit),反思社会对成功的定义。他认为,(美国)社会对成功的单一想象,使普通工薪阶层丧失尊严,在“鲁蛇”(loser)的状态中度日如年。
多少年来,美国梦强调,在绩效制度底下,只要通过个人努力,就能突破种族、阶级的局限,达致成功。桑德尔认为,最初的绩效主义是意义非凡的,但行至百年已沦为新的意识形态,潜台词是:你失败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这种美式绩效主义,在北大的舞台上,与中国的内卷文化起了巨大共鸣。有学生提出,即便是所谓的成功者,也必须面对无止尽追求成功的噩梦,害怕被社会淘汰。
我想,便是这种对失败的恐惧,以及不断“向上”的追索,使精英失去同情共感的空间,且在贫富差距拉大的社会现实中,出现普罗大众对精英的反感,甚至抵制。这种抵制最危险的是,对知识与科学的抵制。如今特朗普主义所昭示的现象,是大众已错将精英脸谱化为学院派与科学家,而不是掌握金融与科技的寡头,最终将自身尊严丧失的无奈,发泄在抵制知识与科学,长此下去,人们将生活在反智的世界里。
桑德尔很关心如何让各种职业或身份得到尊重。在一次采访中他遗憾地说,冠病疫情中被定义为“必要工作”的往往是基层工作,如医疗与递送服务,但人们在疫情后却错失了肯定(无论是金钱或道德上)这些职业的机会,任由贫富差距拉大,“必要工作”的从业者,又必须回到被羞辱的社会环境中。
小时候我读过一则佛教故事:在种姓制度的古印度,一个挑粪人被小孩丢石嘲讽,佛陀慰问挑粪人,众人捂着鼻子不解;佛陀说,如果没有这个挑粪人,你生活的环境必定脏乱、臭不可闻,你应该尊重、关爱他。这个心灵小品,我想在当代社会还是有意义的,先从感恩身边的人开始,才有基础去关爱这个世界,至少就可以不那么离地、虚伪了。
(作者是文字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