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写中文名字?!呃……我不会……”

听到我问起孩子的中文名字怎么写,眼前尽是一个个面露难色的家长。下来的动作不是翻找皮包里写着孩子中文名的纸条,就是忙着查看手机里的记录,孩子大一些的索性叫小朋友自己动手写。有个看起来约小学高年级的男孩,还直接用英语“酸”母亲:“你怎么不会写我的中文名?”当妈妈的不甘示弱回答:“你的中文名我很久才写一次,哪里记得!” 

去年9月庆祝至圣先师孔子诞辰日期间,新加坡福建会馆旗下的天福宫招募家长义工到庙宇帮忙节庆事务,我碰巧被安排在登记处,帮助要为孩子报名参加法会或点智慧灯的善信写姓名和收报名费。

老实说,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还真难以置信原来这么多本地父母写不出自己孩子的中文名。我大概可以从中推断,很多本地小孩的中文名不是家中祖辈取的,就是算命师父建议的,家长绝大部分时间叫的是孩子的洋名,所以碰上儿女的中文名,霎时间都觉得陌生。况且这些名字当中还不乏笔画特多特复杂的汉字,或是罕见古字,令我忍不住要问:这会不会让孩子一开始就被自己名字的华文初体验吓到?

一天下来,我尤其觉得我的华文很派得上用场,不是为画了几笔就写不下去的家长写完他要的字,就是根据他们的各种形容和配词,推测出正确的汉字,然后收获的往往是对方有点称奇地赞赏:“哇,你的华文很好!”

曾几何时,能正确写出几个华文字属于稀有品种,连孩子中文名也写不出已经不足为奇?确实,在今时今日的新加坡,离开学校后,我们的生活场景几乎用不上中文名,除非你投身与华文有直接关系的工作,或是从政。

在刚过的全国大选,也第一次出现一个有趣现象:有新闻室后勤人员反馈,看前线记者稿件中写的候选人中文名,不容易对得上是哪一位,怕用错照片或标错人。新闻室向来都有报道大选,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情况?

原来这次很多候选人的英文名字,并非中文名的籍贯拼音或汉语拼音,而是一个洋名配上姓氏,加上网络世界的信息传播也多用候选人洋名,所以单看候选人中文名要对上英文名,辨识难度就增加了。结果,早报新闻室综合各种考量,考虑到读者当中可能也面对类似难题,决定在竞选期间的网上报道中,每当首次提到新候选人时除了写中文名,也括注英文名。

这让我一时好奇,去细看这次大选几个主要政党的新候选人名单。人民行动党派出的新人有32人,是历来人数最多的,扣除七名非华族候选人,剩下的25名华族,有多达17人有洋名。本地最大反对党工人党的14个新面孔,排除五名非华族,剩下的九名华族,也仅一人没有洋名。新加坡前进党仅有的两名新华族候选人皆有洋名,新加坡民主党则没有华族新人。

以参选人数最多的行动党为例,对比10多年前很多位第四代领导人出道的2011年大选,不包括四名异族同胞的20名行动党华族新候选人中,有洋名的只有七人。换句话说,在这14年间,单看行动党,有洋名的华族新人比率已从35%飙升到了68%,激增一倍。

以前华人有洋名主要是基于宗教原因,但现在除信仰之外,也有越来越多父母单纯因为喜欢某些洋名,而选择给孩子取一个。根据新加坡统计局2020年人口普查数据,在本地居民人口中,信奉基督教和天主教的人,从2010年的18.3%微增至2020年的18.9%,而无神论者则从17.0%增加了三个百分点至20.0%,可见更多华人取洋名不是因为宗教原因,更大程度反映时代的变迁,不同世代的文化喜好。

诚然,取名无论是给自己还是孩子,都是很个人的事,没有对错。只是来到华文华语,挑战总是卡在如何鼓励多听多说多用。身为全国翻译理事会的成员之一,我常看到内部讨论围绕着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让母语更显性、更常被用上。华人认识并用自己的中文名,在我看来,是个人接触母语的起步。即便会自己的中文名,不意味华文就好,而反之也不一定华文差。但在华文使用场景本就越来越少的新加坡,或许就名字这个我们可以掌控的事,还可以有多一点坚持?

在我们这个母语作为第二语文的环境里,要孩子学好华文,都须要一份刻意为之的努力。就如新接任推广华文学习委员会主席的数码发展及新闻部兼教育部政务部长刘洁敏坦承,自己的孩子大部分时间处在讲英语的环境中,虽然有在学前教育中心上华文课,但她仍抽出时间为孩子办居家华文课,提供额外指导。

只能说父母亲的每一点努力,都是推动着本地华文华语薪火相传的助力。事实上,我那次义工体验也体现以孔子为代表人物的儒家思想,作为华人传统文化的核心,纵使距离现今已有约2600年,却依然受许多本地华族家长的信奉和推崇,可见我们对自身的根本与文化始终心系。所幸孩子的华文名再难写,并没有家长跟我说:“写英文名也一样。”

(作者是《联合早报》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