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到中国办《联合早报》上线30周年校园交流会。在一场饭局上，一位大学教授提出自己对当代年轻人的观察，认为他们似乎已形成一套新的社交规则——不愿麻烦别人，仿佛任何形式的“麻烦”都是一种失礼。

这套社交规则的具体行为表现为：能发电邮就不发短信，能发短信就不打电话，能打电话就不见面。

这种“不打扰、不麻烦”的心态，不仅改变人们的日常交往方式，也影响他们对媒体作业的看法。例如，以往发生空难等重大灾难时，媒体采访罹难者家属，描述他们当下的真情实感，是职责所在，也是业界普遍接受的做法。但如今这样的采访行为，却容易被视为冷血，甚至被贴上“吃人血馒头”的标签。

坦白说，10年前刚加入报馆的我，也有这种害怕麻烦人的倾向。每当要在街头访问路人，或拨电给素未蒙面的陌生人，都得花不少时间克服心理障碍。我也不理解记者为什么要守在殓尸房或灵堂，去询问处于悲痛中的家属是否愿意受访。

但渐渐地我意识到，如果因为怕打扰而不去接触了解， 表面上看似体贴和礼貌，实际上可能无意中剥夺当事人发声的机会。举例来说，发生致命车祸时，家属或许希望借助媒体的力量寻找目击者；在一些家庭悲剧中，受害者也可能需要抒发冤屈的渠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如何联系媒体，或通过社交媒体引起关注。拒绝受访是当事人的权利，但新闻工作者不能问也不问，就替当事人做决定。

除了新闻采访，在日常生活中麻烦别人，也是正常社交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虽然这个过程可能令人感到不适，既担心对方拒绝自己，更害怕对方做出正面回应后，自己却辜负期望。但正是这份不适感，才能教会我们如何有效沟通、解读他人情绪与反应，并从容应对矛盾与冲突，建立更健康成熟的人际关系。

有分析认为，如今的孩子看似承压能力较低，或许跟人与人之间缺乏直接接触有关。 以前的孩子，在生活中遭遇挫折，能够和小伙伴到大自然里奔跑玩耍，烦恼也就随风而去。但在讲求边界感的现代社会里，孩子往往只能独自面对情绪，反复在心中纠结，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我最近也在网上刷到韩剧《请回答1988》里的一个片段，讲述上世纪80年代，街坊邻居虽然生活不宽裕，但会在晚餐时彼此串门送菜。片段下方有不少人留言说，这并非虚构情节，而是真实存在过的邻里温情。相比之下，如今很多人连邻居是谁都不知道。

我选择相信，大家保持距离，并非出于冷漠，而是不想打搅到别人。可正是这种“不麻烦”，反而在社会里悄悄种下人际关系疏离的种子。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放下顾虑，主动联络、适度打扰——那未尝不是一种亲近与信任的表现。哪怕只是多打一通电话、面对面说一句话，这些微小的“麻烦”，恰恰是我们在这个效率至上、关系日渐淡薄的时代里，重新找回人情味的方式。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区域战略与合作高级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