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美军发动“午夜重锤行动”（Operation Midnight Hammer），对伊朗福尔多（Fordo）、纳坦兹（Natanz）和伊斯法罕（Esfahan）三处核设施实行轰炸，全世界为之沸腾。在国际社会看来，这是美国直接下场参战助以色列。但是，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支持他的“让美国再度伟大”（MAGA）眼中，这是“有限度参与”，并没突破特朗普设定的红线——不派遣地面部队参战，是将伊朗逼上谈判桌的极限施压。在沸腾中，世界也都在观察，伊朗若拒不投降并乖乖走上谈判桌，美国的“有限度参与”会不会变成“无上限参与”？

特朗普的“有限度参与”

特朗普非常满意“午夜重锤行动”的效果。对伊朗的行动很符合特朗普外交特点：一、战略不确定（这是财长贝森特为关税战多变所做的辩护，但其实是特朗普的通用外交战略）；二、横冲直撞，没人知道他下一步做什么。这是美国著名国际关系大师米尔斯海默最近对特朗普外交特点的概括——巧的是，他自己也在6月18日说了一句：“没人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特朗普这次出动美国空军打击伊朗，采取的是有限度参与。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6月21日援引消息人士的报道说，在轰炸之前美国政府通过外交渠道向伊朗表示，打击伊朗核设施是“美方全部计划”，美方不打算推动伊朗政权更迭。

之所以这样，出于两个原因，一是担忧利比亚乱局重演。据《纽约邮报》6月19日引述三位与特朗普政府关系密切的消息人士透露，特朗普之所以小心翼翼处理轰炸伊朗议题，部分原因是担心伊朗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倒台后成为“另一个利比亚”。在听取各方意见后，特朗普似乎最倾向有限度空袭，用3万磅碉堡克星（bunker buster）炸弹炸掉伊朗位于福尔多和纳坦兹的核设施。特朗普认为，如果采取有限度参与，一旦伊朗政权垮台，这笔账也不会算到自己头上，因为那并非他的“有限度打击”预定的目标。另一个考量是哈梅内伊若下台，伊朗换上的新领导人可能更糟糕——这点，他在真相传媒上发贴文说明了。

第二个原因则是，将特朗普送进白宫的基本盘MAGA反对美国参战。

美国国内反战声音很响亮

美国现在有反对和支持介入战争两大派；支持者又分两类，一类是赞成空中打击，一类认为美国应该全面介入。

反战派主要由民主党构成。6月18日，美国国会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和几个关键委员会的民主党高层发表联合声明，猛批特朗普处理伊朗问题“缺乏准备、战略和明确目标”，并强调国会尚未授权对伊军事行动，不会“盖章批准”可能使美国陷入风险的干预行为，“美国不能在短短几十年内再次梦游般陷入第三场战争”。

此外还有由国会众议院部分议员组成的跨党派反战联盟。这个组合比较奇特，由共和党资深众议员马西（Thomas Massie，肯塔基州）联手民主党激进派代表桑德斯、科尔特斯、奥马尔等人，在众议院提出《战争权力法案》修正决议，明确禁止总统未经国会授权，擅自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目前，联署者已经增加至44位，但只有马西一人是共和党籍。午夜重锤行动之后，AOC提出特朗普未经国会授权发动对外战争，要求弹劾特朗普。22日，特朗普专门在真相传媒上发贴文，痛骂马西是“象瘟疫一样的……可悲的失败者”。

支持介入派主要为共和党上层。部分人属于“凡是派”，特朗普不管做什么都会支持，包括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鲁比奥、国防部长赫塞格斯在内。

MAGA主体的态度

特朗普须要说服的是本党内MAGA成员中的80%那部分。这部分要求特朗普履行竞选承诺，放弃干涉主义，不再介入对外战争。介入中东地区的战争已经引起MAGA内部的分裂，国家情报总监加巴德因3月在国会众议院做证时称，没有证据表明伊朗已经拥有核武器，两度被特朗普公开指她犯错并加以羞辱；原福克斯著名主播、现在拥有数百万订户的视频博主塔克·卡尔森，因反对美国参战而被特朗普点名批评；共和党议员中最坚定的MAGA成员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在特朗普嘲笑卡尔森为“怪诞”（kooky）之后约一小时，发表一条长推文力挺卡尔森。这些信息立刻成为美媒那几天的头条新闻。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对共和党青年领袖查理·柯克（Charlie Kirk）的争取。1993年出生的柯克是一位美国保守派政治活动家、作家和右翼民粹主义媒体名人，他一手创立的保守派学生组织“转折点美国”（Turning Point USA），在2024年大选中为共和党争取到数百万青年选民，成为共和党青年选民的领袖。

在以色列准备攻击伊朗之际，柯克对支持者做民调，询问美国是否应该介入，近90%的人表示反对。《华尔街日报》于6月19日发表《MAGA联盟在特朗普伊朗表态及移民问题上出现裂痕》，提到白宫正悄然联络MAGA运动意见领袖以平息反对声浪，特别提到柯克。柯克在“午夜重锤行动之前的19日与之后的22日都反复发推，强调他支持特朗普不以改变政权为目标的有限干预行动。他以美国伊拉克战争与阿富汗战争证明，干预主义不仅给被干预国带来灾难，还让美国严重受损。因此每个国家的革命都应该是自下而上，而不是被精心策划的自上而下的革命，并强调特朗普支持的是前者而非后者。

特朗普后续须考量几大因素

“午夜重锤”除获得以色列的高度赞扬之外，其余多是批评。仅以中东反应为例，送上欢呼声的只有美国的中东盟友、伊朗的世仇沙特阿拉伯，表示“高度关注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事态发展，以及美国瞄准伊朗核设施”。埃及谴责美国空袭导致紧张“升级”，并在地区造成“危险影响”。持类似观点的还有阿曼、卡塔尔、伊拉克、巴基斯坦等国。

正与美国日行日远的欧洲盟友，赞成打击伊朗核设施，但反对升级事态。6月22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呼吁所有人都不要让事态升级，并称任何靠军事力量做出的回应，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对这次行动的效果，美国、伊朗和以色列各有评估。特朗普称彻底摧毁伊朗的福尔多、纳坦兹和伊斯法罕三处核设施，但独立分析不同于他的说法，均认为有严重打击，但离彻底摧毁还有距离。

“午夜重锤”的最大受益者是以色列，以色列军方就认为福尔多没有被完全摧毁，只是”严重破坏”。以色列官员还表示，伊朗似乎已经将包括铀在内的设备搬离现场。这显然是为让美国将来斩草除根留了伏笔。以目前美国的反战压力来看，剩余的事情最好由以色列单独完成，这样于特朗普政府、美国未来政治发展都有利。

（作者是旅美中国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