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出席一个饭局，餐馆大厨特别强调刚出菜的巴丁鱼，是马来西亚野生的，并非养殖，肉肥味美。他又补了一句，幸好渔夫是马来人，他们只要足够过日子就行，不会过度捕捞，华人就不一样了。

顿时完全领悟到这些年来一直看到听到的名词“可持续”，是怎么一回事。巴丁鱼没有过度捕捞，造就了可以继续野生的可持续生态，不需要大量养殖来追求最大化的商利。

可持续或永续，其实是一种讲求平衡、适可而止的生活态度。最近到台东旅游，当地人慢活、慢经济所散发出来的生活气息和气质，估计是来自这种生活态度的内化，已成内涵。

一间向着太平洋而建的住宅兼民宿，主人家阿邦在住宿须知上列了10多项要求，旅人要完全同意和遵守后才能签约订房， “住宿才会快乐”。 比如：主人友善好相处，但不愿意服务也不欢迎“花钱是大爷心态与没有礼貌的人”，有挑剔病的人，“这里肯定不适合你”。又如：夏季早餐用餐时间8点开始，9点收餐清理，恕无法提前或是延后，没有打包或外带服务，如不吃早餐请先告知，避免浪费食物与主人的心意。

这些看似不友善又很有性格的要求，其实和店家重视环保和尊重大自然很有关系。浪费时间，浪费资源和主人家的力气，都是不可持续的经营和生活方式。实际上住下来时，看似40多岁的夫妇都很可亲好客，聊出他们对当地原住民农户的支持。一对从高雄来的年轻旅人还自备了筷子等餐具，享用主人用在地和当季食材准备的丰富早餐。这种互相尊重的旅游比到此一游的打卡有意思。

台东美术馆一家餐馆，老板阿益推的是永续餐桌理念，从咖啡、轻食、甜点到文创商品，也是和当地农民及原住民合作，希望从他们提供的食材和文创作品中，促进人们对台东及台东人的认识。他还和一群志同道合、来自不同行业的台东人组成永续旅行联盟，从旅行规划中装载环境永续的意义，让旅行不再只是观光吃喝，而是也能为环境及原住民的可持续生计尽一分力。他说，我们都是想到什么，就动脑筋策划一下，然后开始行动，不从小步尝试而只是光想，就很难实现。

台东因为地形上面山近海，自然资源丰富，有多处自然文化保留区，也有全台最长海岸线、最多原住民族群，虽然人口是全台的百分之一，每年接待游客是当地人口的10倍，但县长饶庆铃曾表示，台东要创造的不是100万人来一次的旅游，而是1万人回访100次的黏着度。2018年上任后她就依据台东的地方特色与自然魅力推动慢经济、负责任旅游，让台东成为慢活、宜居的可持续之地。

例如在发展音乐节经济时，活动舞台必须采用可拆解结构，每年夏季的“最美星空音乐会”使用太阳能灯，并与环保团体合作监测光害及生态影响，确保自然环境不受破坏。“原住民国际音乐节”的收益则直接回馈部落文化保存，促进观光利益的在地循环。部分活动盈余也用在偏乡音乐教育资源，让偏乡孩子通过音乐看到更宽广的世界。而台东这些年打造的慢经济之路，让参与的人能自豪地说，自然资本与文化资本才是旅游产业永续发展的核心。

这个地方信念也吸引了不同地方的台湾人移居台东。像上述临海民宿和台东美术馆里餐馆的老板，还有在台东关山小镇开德士半义务载老人往返医院和疗养院的前教师，都不是台东人，但都是看上台东的大自然与原住民文化等特色选择在这里落地生根，走出自己的人生意义。刚在今年3月开幕，成为台东人文新标志的江贤二艺术园区，艺术家本人江贤二，以及前文化部长龙应台等许多艺文人士也先后移居台东。

我国市区重建局刚在本周发布《2025年发展总蓝图》草案，除了勾勒了我国未来10年至15年在住宅与交通等方面的规划，这次也有很大篇幅介绍我国在应对气候和自然保育等领域所愿意投入的精力和资源。

发展总蓝图每五年更新一次，在我还在新闻前线采访的年代，这个总蓝图是我喜欢花心思细看和报道的项目，尽管重点通常是在新住宅地段和它们的供应量，以及工商发展地段和就业潜能等等，但对绿色与历史建筑的保留是我更看中的规划。是这些软建设和所能带动的社区特色，才是生活气息的活力，宜居城市的可持续动力。

这次的总蓝图草案提到要增设三个保留情感区，以及要保留22座建筑，包括大众钢铁的钢制亭子、巴西班让英文小学的木质教学楼，以及武吉知马马城一些建筑楼群。

新加坡早在2002年起就划出保留情感区（Identity Node），要保留和强化这些地区的独特风采，在2022年又提出保留情感廊道（Identity Corridor）概念，把一系列拥有独特景观、丰富历史或有别样体验的地方串联成五条路线，希望通过这些情感廊道维护这些地方的有形无形文化遗产和身份认同。

五条保留情感廊道包括了铁道走廊路线、南部山脊及海岸路线，和汤申—加冷路线。这些廊道既能鼓励绿色出行和健康步行，也能边走边认识沿途的地方，增加我们对建筑和环境的责任感。

从充满自然与地方人文魅力的台东旅游回来，看到我们自己的发展总蓝图对软建设的规划，有许多共鸣和感触。台东有发展慢活慢经济的自然条件，新加坡不是个慢活城市，许多人也觉得是个压力太大的城市，但宜居的幸福感不在于慢不慢活，而在于生活上的自信自在与家园感。在规划新加坡的中长期发展需要时，软文化和独特社区色彩才是可以让国人心系这块土地的软力量和可持续动力。

新加坡一直在加强宜居城市形象和优势，台东所散发的独特魅力不在于现代化，而在于当地人对它的心思和热爱。因为爱台东，他们自然也爱台湾。

家园是对这个地方的归属感，是需要地方历史、地方特色和居民的甘榜精神一起营造的，单靠经济、现代化和美食建设的城市和国家，那种氛围跟旅居的外国人，或来玩几天的游客的感受，就没有两样了。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