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幼教师资培训的学员体验折纸和剪纸的中华艺术时,发现一名学生心灵手巧,信手拈来就是一件件美丽的作品,同学笑称她有“神仙手”。表扬这名学生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小时候别的不厉害,只会做些“有的没的”的小手艺。我立刻提醒学生,折纸剪纸绝对不是“有的没的”的技能。将来当幼儿园华语教师时,这些技能不但能派上用场,还能为本地华族文化的传承做出一点贡献。

学生对自己优秀的手作能力没有自豪感,仅以“有的没的”来自我认知,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经历多年社会和教育环境的熏陶,很多新加坡学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内化了知识与技能可以分成三六九等的观念。

所谓“有用”的知识与技能,大概离不开数理和语文,因为它们能够帮助学生上大学、找工作。至于艺术、体育等科目,除非它们能帮到学生通过直接收生计划进入心仪的学府,否则就被归类为有的没的、可有可无的技能。

唐代文学家韩愈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每个人有各自的兴趣和特长,在那个领域里多下点功夫,就会越来越上手。就是那么一回事,没有哪一种专业比另一种更上等、更优越。

其实,打从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三年多前横空出世后,所谓“有用”的知识与技能,就可能得重新认知。受教育的意义和各个学科的基本技能,也应该经过一番审思。

以师资培训为例,撰写教案本来是一名准教师必须接受的基本训练。然而,今时今日,GenAI已能在弹指间生成比很多教师想得更全面、更有趣的教案。身为人类教师,更应该加强训练的,是适当筛选教案的能力,而这就考验他对教育和发展理论的消化程度。如果撰写教案不再是这年头师资培训最关键的基本功,我们就要重新思考:哪些技能才是AI时代必须掌握的为师之道?接着,就要大胆调整培训内容和考核方式,不能继续沿用三年以前的材料。

在很多领域,操作能力、创新尝试、表达沟通、与不同的人群打交道,以及分辨真伪和分析问题的能力,成了越来越重要的技能。在学校考核这些实践型的技能时,不但能减少令人头疼的AI剽窃问题,而且还是培养更自信的毕业生的重要途径。

然而,这却衍生出另一个问题。自从GenAI以锐不可当之势出现在教育领域里,拥簇者就鼓励学生善用AI独立学习,对于知识的直接传授以及“背诵”技能,则颇有微词,理由是知识的获取随时可以在检索工具上找到,教师应该教导学生的是如何分析和应用知识。

把握背诵技能黄金窗口期

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习和思考是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美国教育心理学家布鲁姆把认知思维分为六个层次(Bloom’s Taxonomy),浅层学习包括记忆和理解,层层递进,接下来是应用、分析、评价和创新的深层认知思维,由简到繁。如果一个人小时候没有学过背过“真”的知识,没有记忆作为根底,那么他的高阶思维要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又要依据什么来分辨检索工具上获取的信息可不可信?

而记忆的形成,不正是趁年少时候,在理解的基础上,甚至只是一知半解时,大量背诵吗?由于担心孩子因背书而对学习反感,很多师长矫枉过正,反对一切没有意义的背诵。殊不知,许多小时候背下来的诗词金句、乘法表等,在当下自然是没有意义的。比如,要能够进行理解式计数(rational counting)之前,幼儿必须先背得出一到10的正确顺序,即所谓的“唱数”(rote counting),即便这对幼儿来说暂时还没产生实质意义。在成长过程中,当学生不断累积各种知识和经验,反刍小时背过的内容,就渐渐能够分析和评价,赞同或反对。要知道,背诵技能是有黄金窗口期的。等到我们都掌握了一定的理解与分析能力,才来进行有意义的背诵,可能会事倍功半。

无论是哪种知识或技能,又或者采用哪种教学方法,既要考虑承先,也要顾及启后;必须跟得上AI的脚步,也不忘古人留下来的智慧。师长懂得融会贯通,不矫枉过正,既顺应学生的特长,也激发他们开拓新的兴趣,相信我们的学生必能发挥所长,学以致用。

(作者是本地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