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文化遗产的认知,并非始于博物馆或文化古迹,而是从麦当劳开始的。
1980年代,只要麦当劳开了新分店,爷爷奶奶总会带我去捧场。那时候,这算得上是集体活动——一家大小在人潮熙攘中排队,邻里间洋溢着热闹欢乐的气氛。小小的我站在柜台前,吸引我的并不是餐点,而是一种独特的环境氛围。每家分店都别具特色:瓷砖地面、日光灯,即使到了不太熟悉的邻里,也能看到熟悉的餐点。虽然当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我隐约感受到,地方环境会影响一个人,而难忘的回忆,往往是日常生活点滴累积而成。
就读立化中学和新加坡国立大学时,这种朦胧的感受逐渐清晰。课堂上的学习让我意识到,建筑环境不只是钢筋水泥构筑的空间,更是承载着记忆、身份认同,以及其他意义的文化载体。
2009年,我获得当时古迹保存局颁发的荣誉课程研究资助金,得以深入探讨历史建筑,如何与年轻一代建立情感联系。研究成果印证我儿时的直觉:文化遗产的意义并不在于缅怀过去,而在于帮助我们理解构造今日之我,启迪未来之我的层层积淀。
我对此兴趣越来越浓,于是创立The Urbanist Singapore,透过新媒体,以讲故事的方式,轻松分享文化遗产知识。除了制作视频——如揭秘城联广场(Citylink)内设计奇特的自动扶梯,原来和史丹福水道的历史有关;或讲述“四马路”命名的由来——我还精心策划导览和体验活动,分享城市中鲜为人知的故事。
无论是追溯早已被遗忘的史丹福水道,还是探索“Majulah Singapura”(前进吧,新加坡)这句口号的起源(是的,它在二战后不久就出现!),每个导览都经过深入研究和精心策划,希望打破人们的固有认知,激发公众的好奇心,加深我们和日常环境的情感。
今年的新加坡文化遗产节以“非物质文化遗产”(又称“活态遗产”)为主题,让我深感共鸣。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世代相传的习俗、技艺、饮食和知识,而非静置于玻璃橱窗内的展品,是人们在实践和参与生活中得以延续的活态瑰宝。我很荣幸受邀参与今年的新加坡文化遗产节,策划一系列活动,让这些无形的文化脉络转化为可触摸、可感知的实体体验。
其中一项别具意义的活动,是“海南甜蜜蜜”传统美食品尝工作坊。我特意选择在历史悠久的玛格烈市场举办活动,因为这里承载着我儿时与海南籍爷爷奶奶的温馨回忆。
玛格烈市场的前身是一座巴刹,是他们采买日常食材的地方。巴刹不只是买卖的场所,更是分享故事、美食与爱心的空间。对我来说,回到这里重拾海南文化根源,就像在人生旅途中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身为海南人,我从小就觉得自己的文化很独特,却常常被大众忽略——比如我们的传统糕点和小吃就鲜为人知。因此,能够与公众分享薏粑(裹着香甜椰丝和椰糖的软糯糯米面团)等海南传统小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们不常在食谱或菜单中看到这些糕点和小吃,往往是通过一代代的口传心授流传下来。参与者在品尝传统美食的同时,也能聆听海南家庭的温馨故事,感受到文化再次绽放的喜悦。许多参与者甚至告诉我,他们从未听说过薏粑或鸡屎藤粑仔汤。这个工作坊体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精神。每一道分享的食谱、每一个被唤起的记忆,都提醒着我们,无形的文化遗产也能触动人心,值得珍视和弘扬。
另一项让我深感触动的活动是“牛车水原创之旅”导览。我领着参与者走访牛车水的老字号,探索它们的传奇故事和时代挑战。在这些斑驳的招牌后,是一群在现代化浪潮中默默耕耘的传承者。无论是传统中式糕饼店、香气四溢的茶庄,还是世代经营的药油店,都在文化传承与经济压力之间展现出顽强的韧性。这些并非悲情叙事,而是尊严与信念的真实写照。他们重质量、讲诚信,致力于服务社区,令人动容,彰显社区的鼎力支持,对传承这些珍贵文化遗产的关键作用。这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精髓所在——文化遗产不是静止的历史印记,而是在实践中传承,在调试中生发,在生活中延续的文化脉络。
在日益全球化的世界里,文化遗产为何对年轻一代尤为重要?对我来说,文化遗产不仅是在怀旧,更是在瞬息万变的环境中,打造有着强烈归属感的根基。它塑造我们的身份,凝聚我们的社群,也指引着我们的价值观。我努力通过各种方式,拉近文化遗产与个人之间的情感联系,让年轻一代了解他们的文化根源,明白历史并非教科书中静止的篇章,而是一部持续谱写的故事。
重要的是,文化遗产保护须要社会各界的共同担当。教育工作者、商家、社区团体,甚至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尽一分力。我参与新加坡文化遗产节,正是为了实践这个信念,展现不同群体怀抱共同的热忱与目标,齐心守护文化遗产的力量。
我的文化遗产教育之旅充满欣喜的发现、建立有意义的人际关系和促进真诚的交流,让我获益匪浅。这一路走来,我更加坚信,文化遗产不仅是我们继承的传统,更是为后代积极塑造和用心守护的珍贵财富。我们应珍视和积极参与,确保文化遗产继续传承下去,保持活力和重要性。我希望尽一分绵力,让新加坡的文化遗产薪火不息,不断触动和启迪人心。
(作者是推广文化遗产民间组织The Urbanist Singapore创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