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沪两小时车程有一处名胜——兰亭，近日得以慕往，感慨良多。

兰亭出名在东晋，王羲之酒后在此地写下旷世书法名篇《兰亭集序》，使兰亭一跃成为书法圣地。1600年来，喜爱书法的大家纷纷前来膜拜，并留下墨宝以表达倾慕之情。

我在兰亭碑林前，不禁感慨，那么多前人研习书法，那么多后人临摹碑拓，只要提起书法，圣人惟有羲之，这是为何呢？

这首先要从出身说起。王羲之出身名门望族，“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诗中的“王”就是王羲之家族。王羲之自小的生活圈子，全部是达官显贵诗画名流。他的启蒙老师是姨母卫铄，卫铄师从钟繇，从起点上，他已在巨人之肩。年轻时因家境优渥，他游历名山大川，见到李斯、曹喜、张昶等前辈名迹，既读破万卷书，又行万里路，胸怀上大开大合，有少年英气。及至二十上下，恰逢当朝太尉郗鉴到门阀王家为爱女求婿，这是强强联手，门当户对的姻缘。王家适龄青年都装扮一新静候佳音，独独王羲之袒胸露腹，躺在东床谈笑风生，对选婿之事毫不上心。他的豪迈不羁被郗鉴看中，遂定羲之为“东床快婿”。

字如其人，王羲之书法造诣之深厚，既有阅历加持又有性格使然。他为人诚恳善正，曾为从农夫手里买鹅而欣然手抄一卷《道德经》赠予农夫；又为帮助赶集老太卖扇，把人家扇面全部写满造成哄抢；更喜欢邀朋唤友吟诗作画。他作“兰亭序”那日，以“修禊事”之名，遍邀好友共四十二人一起曲水流觞。如此大宴宾客，是王羲之一生常态。没有这样诚挚厚谊和敞亮胸怀，很难达到他肆意奔放又不失雄浑大气的神来之笔。

王羲之有七子一女，而王家素来精工笔墨，进入历史印记的擅书之人多达几十人。后世以羲之为尊为圣的门徒，上自帝王将相，下至书法大家，包括唐太宗、宋高宗、乾隆以及米芾、赵孟頫、褚遂良、董其昌等不胜枚举。我们今天看到的《兰亭集序》字体，后世都默认是褚遂良摹本。

某人之所以能成圣贤，是经过时间洗礼，无数英豪自愧弗如竞折腰、盖印称臣的认证。我忍不住感叹，书法这条赛道，天花板封印太早，自东晋起，所有走书法道路的人，都只有仰望，莫能超越。

历史很宽广，宽广到我们每个人都走在历史的坦途上；历史又很狭隘，狭隘到一人登顶众人仰望。

那我们为什么还会学习书法？

就好像，有了达芬奇（又译达文西），我们为什么还要画画？有了博尔特，我们为什么还在奔跑？

因为前人带领我们“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编按：兰亭集序句子）。没有他们，我们不知道我们还有那么多山峰可以攀登，那么多品类可以赏鉴，那么多愉悦可以品味，那么多美好可以共享。即便过了一千余年，我站在王羲之曾经站过的河边，眺望他目极之处的崇山峻岭，“后之视今，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你看，他在1600年前就笑着等待我来，看他看过的美景，分享他心中的美好。

我不须要超越王羲之，我走他曾经走过的路，去向我自己的巅峰。

就像我学佛，我不须要成为释迦牟尼，我最终是期盼一个觉悟的自己。

作者是本地编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