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专栏6月5日一文探讨中俄在“百年巨变”中催生新国际秩序发挥作用的前景。6月20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专门谈到这个话题。他说,“俄罗斯和中国正在构建一个新世界”,并称新的世界秩序“如同日出,无法回避!”本文就此展开一些具体分析。

中俄协调除了自身利益外,在对世界大势判断上的一致,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基础。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上台伊始,就提出“东升西降”的命题。普京在讲话中称,世界的中心正在转向亚太,西方国家正失去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全球南方国家正在崛起并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俄罗斯“已经转向亚洲”。他指出:“遏制和减缓其他国家的发展速度,制裁和禁令针对的不仅是俄罗斯,也不仅是中国,而是世界上很多国家”;越来越多国家想要推行和即将推行独立自主的政策,因而新的世界秩序正在自然而然地形成,中俄“只是在为这一进程铺平道路”。

相对于中国长期坚持的世界的多元、多极化趋势,普京认为,旧有的、由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正在不可逆转地瓦解,而一个更加公正、多极化的新世界秩序正在形成,因为它使世界秩序更加平衡,符合绝大多数国家的利益。相对于中国主张并身体力行的、不同于西方自由主义的发展道路,普京认为,全球政治、经济和技术竞争将不再是过去的模式。更多国家正在努力加强自身主权、自给自足以及国家和文化认同。普京批评现有“国际机制”,认为旧的全球化时代机制“已经落伍甚至声誉扫地”,强调需要一种“不受政治操弄、兼顾各国国家利益”的全新发展模式,构建更公平开放的国际体系。他的演讲长达4小时,吸引来自140个国家约2万名代表出席 。

中俄自我定位

普京宣称俄罗斯“走在建立更公平世界秩序的最前沿”,并强调中俄关系在建立一个由多极力量而非单一霸权主导的新国际体系,和“一个更公平、更具包容性的全球秩序”中,扮演着核心的推动者和稳定者的角色。两国都主张新秩序应建立在尊重国际法、国家主权以及文化和文明多样性的基础上,中俄存在的本身,就是世界保持多样性的保障。普京声称,俄罗斯不仅仅是在为自身的自由、权利和主权而战,更是为了捍卫普遍的权利和自由,以及绝大多数国家存在和发展的可能性,并认为中俄两国实质上正在“为全球增长平台搭建基石”。

归纳习近平多年来对中俄关系的论述,他认为,同为世界主要大国和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俄是维护全球战略稳定、完善全球治理的建设性力量。中俄应该共同努力,引导和推动全球治理朝着符合国际社会期待的方向前进,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双方都强调两国关系“不针对第三方,也不受制于任何第三方”,以中俄战略协作的确定性和坚韧性,共同推动世界多极化进程。习认为,两国为新型国际关系和大国关系树立典范:始终弘扬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相互尊重、平等互信、照顾彼此关切,真正为双方的发展振兴相互提供助力。这也是21世纪大国关系应该努力的方向。

普京表明,中俄致力于在联合国、联合国安理会、金砖国家(BRICS)和上海合作组织(SCO)等多个多边平台上加强协调,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推动多极化趋势发展和全球治理体系变革完善。具体来讲,双方在以下方面进行长期协调。

首先,双方都反对单极霸权与强权政治,反对以美国为首的单极主导秩序,批评西方将“规则”体系私有化,变为服务自身利益的工具。双方都反对单边制裁,反对通过非法外部干预对任何国家实施政权更迭或“颜色革命”;明确反对将西式民主强加给其他国家;反对西方将自由民主模式,作为“唯一合法制度”输出,强调每个国家选择自身政治制度、发展道路的权利。

第二是新安全观,双方都反对“绝对安全”,强调“安全不可分割”,主张“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尤其是“一国安全不能以牺牲他国安全为代价”;应建立“更加民主、公正、平衡”的国际秩序,反对“冷战思维”和集团对抗。坚持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原则。普京在讲话中斥责北约漠视俄罗斯利益,将俄乌战争归因于西方狭隘的安全观。

第三,双方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以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为基础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主张联合国为核心的“真正的多边主义”,反对“实施超出安理会商定框架的单边制裁”,推动世界多极化和国际关系民主化,强调多种发展模式的正当性和不同文明平等对话、共存共荣。

第四,双方都在推动“全球南方”国家合作,致力构建一个融合投资、技术标准、金融和物流服务的全球发展平台,以支持新兴国家实现可持续发展;支持将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亚信会议等多边平台,作为全球治理体系改革的重要支点,在多边框架内协调和配合,拓展务实合作。

第五,双方强调两国关系“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但通过“后结盟型”合作在政治上形成合力制衡西方。以此为榜样,中国提出的“新型国际关系”,包括“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的三大核心理念。双方都在推动世界多极化和国际关系民主化,推动去美元化,呼吁“改革国际经济金融体系”“增强新兴市场国家的话语权,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加强多边贸易体制”。

暗伤与裂痕

作为来自不同文明的大国和由于一些历史原因,两国也存在一些潜在分歧。像老牌西方列强一样,俄罗斯仍残存一些根深蒂固的文明优越感。它的前身苏联在奠定中国工业化基础上起了关键作用,因而也有老大哥情结。现在关系倒过来了,不适和抵触情绪不可避免。普京称俄罗斯“走在建立更公平世界秩序的最前沿”,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争老大的冲动。但两国实力相差很大。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23年数据,欧亚联盟五国——俄罗斯、白罗斯、哈萨克斯坦、亚美尼亚、吉尔吉斯斯坦——的国内生产总值(GDP)总和,只占全球GDP的3.1%,中国则稳占全球的15%以上。

双方国际战略的目标也不同:中国以全球性经济崛起为核心,俄罗斯则更侧重安全与地缘政治。二者对西方的依赖程度不同,因而可选项也不一样:中国仍深度嵌入全球市场和技术体系,俄罗斯已被大幅切断。中国倾向改良而非颠覆,俄罗斯则更具对抗性与冒险性——俄乌战争很难得到中国的赞同。中国注重长期布局与多边参与,俄罗斯的战略文化强调“防御性扩张”与“力量威慑”,并带有一种民族主义与宗教传统(东正教文明)传统帝国主义色彩。比如普京在讲话中说:“我认为俄罗斯族与乌克兰族实际上是一个民族,就此意义而言,整个乌克兰都是我们的。我们有句谚语,或者说寓言——俄罗斯士兵所到之处,就是俄罗斯土地。”此话让他讲的“俄罗斯从未否认乌克兰作为独立国家的权利”显得虚伪。中国的中华文明优越论还在酝酿和自我消费阶段。

中俄不是天然盟友,而是建立在共识和共同利益上的同路人。像乌克兰战争一样,俄罗斯会不时让中国陷入尴尬的境地。它自称在推动新国际秩序,但行为却承袭18世纪的帝国主义思维。这很难服人,但给了中国发挥作用的空间。但中国在推动新型国际关系中,面临一系列须要解决的问题。首先是处理好与美国和西方的关系,因为无论未来的新秩序如何,它们都会占有重要地位;使它们接受中国扮演与其实力相称的角色,是新增秩序必须解决的问题。

其次,如果中俄都无意或无力承担美国那样的国际角色,各国的国家利益,尤其是国家安全,将是新秩序的最大困难。国家利益至高无上是当前共识,包括中俄在内的许多国家都奉为神圣原则,使身份政治不断泛滥,全球南方与北方日益对立。如何创造共赢局面,如何让各国、各民族逐步认可命运共同体,是弥补领导力缺失的关键。

再次,以联合国体系为中心的想法不错,但这个体系本身有许多缺陷。近十几年,各国各地区纷纷撇开它另起炉灶,包括中国。它必须经历大刀阔斧的改革,方能真正成为新国际关系的制度核心。联合国的工作效率尚不足以使各国将它作为解决问题的中心。它的一个根本缺陷是经费依赖少数大国,这给后者很大的机会发挥越来越负面的影响力。发展中国家的崛起应该及时导致财政负担向这些国家转移,否则必然是这个体系的作用力下降和逐步涣散、失灵。中俄应该在改革联合国上付出更多努力。

最后是取得广泛的认同和信任。大国任性、强则必霸,这是共识。但在大国的阴影下,中小国家反而更容易联合起来。亚细安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中国这些年来,频频申请加入一些由中小国家发起的国际组织,这不失为如此体量的崛起大国登上国际舞台的好策略。比起一个多世纪之前美国崛起时,先发表门罗宣言划势力范围,后发动美西战争攫取殖民地,然后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发挥决定性作用,成为无可争议的霸权国家;中国的做法更能体现和平崛起的理念和诚意。中小国家发起的国际组织一般而言更加平等,照顾的利益更广泛。加入而不是发起或主导这样的组织,更显得诚恳、更容易得到更多国家的认可和接受。

(作者是旅居美国学者、时事评论员和咨询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