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1日我受邀出席南华潮剧社的61周年庆典晚宴,晚宴上让人瞩目的是一群小孩子所表演的潮剧以及其他不同方言的剧种。这些余兴节目让人对地方戏曲的发展和前景充满信心。

演出前,我在宴会厅外碰见一名以前在我指挥的福建会馆合唱团里唱歌的团员,她告诉我,她把两个孩子送进南华潮剧社。我问她是不是潮州人?先生是潮州人吗?她说都不是。我再问:那么孩子怎么学习呢?他们对潮剧会有兴趣吗?是你自己要培养他们成为潮剧演员,还是他们自己想要的呢?她说:两个孩子对潮剧非常有兴趣,主动想学。其实,开始的时候,她把孩子送去学习京剧,但后来孩子的兴趣转向潮剧,她就根据他们的兴趣,把孩子送到南华潮剧社。南华潮剧社的老师教学很有系统,教导得好。她和孩子都不会讲潮州话,孩子唱潮剧时,很多唱腔都是通过学习和死背的方式记下来的。

非潮州人也可学潮剧

这个回答让我感到非常惊讶。后来我从南华潮剧社署理社长卓林茂口中得知,他们这些年来所培养的孩子,有很多都不是潮州人,也不大会讲潮州话,但一样学习得很好。这真的是令人惊讶,不懂得潮州话却能唱潮剧,而且唱起来似模似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在宴会举行过程中,孩子们一个个上台表演,有些是群戏,也有一些是独当一面的独角戏。惊喜地发现,朋友的孩子薛琬蓉只有12岁,一个人上台表演《托媒选婿》。只见这稚气未消的女孩,气定神闲地走上台,向听众鞠躬后,就开始表演折子戏。她不止举手投足间充满自信,唱腔极佳,没有一些业余地方戏曲演员经常唱不准的毛病,而且对角色的演绎非常投入,可说唱作俱佳。据知,她就凭《托媒选婿》中美娘一角,到中国参赛,在中国少儿戏曲评奖活动中,荣获极为难得的“小梅花”荣誉称号。

这次的余兴节目以小孩子为主,据我所知,南华潮剧社这些年来为培养新一代接班人而努力,开办潮剧班教导许多新学员,这些学员从六岁到十几岁,有男也有女。当天晚上在宴会厅外,我就看见许多古装打扮的孩子,个个看起来精神抖擞、英姿飒爽,令人疼爱。

这个情况在十多二十年前是看不到的,但现在一些地方戏曲已经渐渐形成一股风气,像湘灵音乐社就培养出一批青年接班人,演奏和演唱南音。但是,南华潮剧社更进一步从小孩子做起,这十几年来从中国请来许多潮剧的演员和老师,为他们培养几十名小孩子。

这使我回忆起冠病疫情肆虐之前,在新加坡福州会馆指挥儿童合唱团的情形。当时的学生一共有30人左右,从四岁到12岁不等。给学生唱的歌当然是选一些儿童歌曲或者比较轻快的歌,例如《踏雪寻梅》《歌声与微笑》之类的歌曲。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潮州歌谣里面有很多很好听很有趣的童谣,假如把这些童谣编成歌曲,让这些孩子来唱,他们会喜欢吗?

我决定做一个实验。就选了两首非常著名的潮州童谣《天顶一粒星》和《门脚一丛梨》来谱曲。谱完之后就教同学们唱。为潮州儿歌作曲,和一般为华文或英文歌词作曲是不一样的。潮州话有八个音,必须懂得潮州话,谱出来的歌曲才不会拗口。我是潮州人,又是作曲的,所以一点也没有问题。

开始教导同学唱潮州歌曲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必须把每个字放上拼音符号。因为潮州话的读音有些是华语所没有的,所以我参考汉语拼音的方式,加上一些英文式拼音,教孩子学习。聪明的孩子很快就学会了,但还须要再跟他们一字一句解释这些词的意思。

我发觉当这些潮州词语谱上音符,有了旋律的加持,孩子的学习就变得轻而易举了,并没有发生我起初担心的问题:因不熟悉语言而产生抗拒。相反的,潮州话多音调,不管说话或朗诵歌词或诗歌时,特别好听,抑扬顿挫的声调,深深吸引住孩子的注意力,越学越起劲。每一次开始排练,孩子都要求先唱潮州儿歌。

这些孩子有一大半是新移民,而且很多是从北方来的,他们对南方的方言一窍不通,完全没有接触过。由于南方方言具有多音调,例如潮州话有八个音,广东话有九个音,不论是说话或朗诵诗歌时,声音跌宕起伏,抑扬顿挫,比起华语的四声调更为优美动听,具有一种特别的魅力。编成潮州歌以后,特别动听,怪不得孩子都很喜欢。

后来广州的广东省电视台特别拉了一支队伍来新加坡,拍摄孩子唱潮州歌的视频,发到网上,全世界都可以听到这些儿童唱潮州歌。我发现孩子学习方言完全没有问题。朗朗的童声,唱起歌来更是引人。从这个实验中,我发现孩子对不同语言的学习是很快的,在他们小的时候教一些方言,不会影响他们对华语或英语的学习。懂得方言,无疑为他们开了一个新的窗口,既能保存传统方言,又能接触到一些传统艺术之美及价值观,何乐而不为呢?

小学是学习方言最佳时刻

从以上例子来看,孩子在小时候对语言的记忆力特别好,学习能力很强,是学习方言的最佳时刻,不论是潮州话、福建话、广东话、海南话、客家话……甚至各种地方剧种的学习,应该都没有问题。

我们知道早期的地方戏曲经常被人嗤之以鼻,演员被人看不起,被称为“唱戏的”或者“戏子”。然而,现在情况已经改变,地方戏曲被目为中华传统艺术,须要不断发扬和推广,才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一个民族假如连自己的传统都放弃、自己的历史都看轻,那真是一个没有根的民族,还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呢?

1960到80年代,传统地方戏剧曾经在新加坡风行一时,成为人们除了电影以外主要的娱乐方式。80年代以后,社会急遽西化以及各种新型娱乐兴起,地方戏剧逐渐走下坡,加上方言被禁止在各种媒体上出现,传统戏剧一蹶不振,少有人问津。

还好一些本地有识之士不愿看到这些优良的传统艺术无疾而终,开始振作起来。在传统戏剧的传承、教学和革新方面,南华潮剧社和湘灵音乐社做得很不错,经常以新的形式在舞台上重现传统戏剧之美。但其他地方戏剧仍须加把劲。在新加坡,还有不少不同方言的地方戏曲如京剧、越剧、粤剧、海南剧……都须要有心人来推广和发扬。

当前最重要的是培养传统戏剧的生力军,让孩子从小有机会接触地方戏曲。学习这些传统戏剧,小学是最好的阶段。学校若能与本地地方戏剧团体合作,鼓励学生在课外活动时学习地方戏曲,将能大大提高这些传统艺术的传承和发扬。

作为推广华族文化的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也可以尽力扶持一下本地的地方戏曲组织,提供如资金、场地等方便,让这些组织得以继续生存下去,不会使传统戏剧断根。

作者是本地诗人、音乐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