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徐徐驶出苏黎世站，列车员和一位乘客用德语寒暄检票，到了下一位，他撇了一眼，就丝滑转换成法语。到我时，我用英语称赞他的语言切换之娴熟，他笑答：“这是我们的强项。”

多语能力，同样是新加坡人的强项。在语言之外，新加坡常被拿来与瑞士相比较的，还包括金融中心地位、社会治理模式、城市整体规划等，还一度被称为“亚洲的瑞士”。我们当然不必接受这种欧洲中心论的视角，但身在瑞士，难免会感慨两国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可再体验下去，就会发觉似乎有些难以名状的不同，在更深层面悄然发挥着影响。

在首都伯恩，我入住一家“居家式”酒店。走进客房，干净整洁又充满生活气息，就像自己精心打理的卧房。也真的只是卧房，水壶、冰箱，甚至连喝水杯也找不到。若想喝水或冲泡咖啡，请自行前往二楼的公共厨房兼客厅。这里不仅有冷热饮用水，咖啡牛奶茶包一样不缺，还提供免费酸奶。除了这些，这里还提供炉灶、烤箱、微波炉，乃至油盐酱醋等方便住客自己做饭；宽敞明亮的大小餐桌让大家开心用餐；散落各处的沙发让人独处或是聊天，甚至还有游戏室让孩子释放活力。酒店管理人员穿着便服，“混迹”于客人之中，适时地引导新客，解答疑问。

屋子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怡然自得，与人目光交集时也都友善致意。开始有些不适应的我，到了第二天就舒适地像在自家客厅了。这种“共用”生活空间的安排，不仅节省空间、提高打扫客房的效率、降低运营成本，还奇妙地催化陌生人之间的交流与自主协作，像是做饭谁先谁后，餐具如何清洗摆放，游戏空间如何共享等等。

这让我想起新加坡小贩中心推行的碗盘归还计划。虽是强制措施，但几年下来，不少国人已逐渐养成自觉清理餐桌，归还餐具的习惯。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行为改变，其实正是社会自律的基础之一。正如这家酒店所体现的，共享空间的“缺位式管理”背后，是对住客行为自觉的信任与期待。经营者不再是一切的提供者，而是资源的组织者；住客不只是被动的使用者，而是空间秩序的共同维护者。当制度适当退后，个体便被推向前台。这种架构背后，恰恰是对人的自主性、判断力与责任感的信赖。

这种信赖，不只存在于一家酒店。瑞士的火车站和轮渡码头，基本看不到任何进出闸门，下了火车就出站，有的甚至能直接从大马路走到月台上车。不设防是默认个体会履行契约。系统愿意相信你，而你也不负所托，这不正是社会成熟的体现吗？

这种信赖是否可能被滥用？当然可能。社会的成熟不可能一蹴而就，它既需要时间沉淀，也须要制度护航。在制度方面，新加坡的高效治理无疑是成功的，长期以来也为国家赢得广泛的国际赞誉。然而下一步呢？在制度已经为社会稳定、国富民安奠定坚实基础的当下，我们或许应更进一步思考：如何在维持效率与秩序的同时，拓展出更多让公民主动参与，共同塑造社会的空间与可能？

换言之，一个持续进化的社会，不仅需要成熟的制度框架，也需要越来越多愿意承担责任、主动参与并且有能力参与的公民个体。社会的成熟，最终要落实到人的成熟，落实到公民个体的责任感与准确的判断力上。

南洋理工大学不久前关于人工智能（AI）写作工具使用的争议，引发广泛关注。一名学生并未被动接受校方的初步处理决定，而是有理有据地申诉自身立场。校方则展现出开放姿态与高度响应力，从而作出调整。表面上看，这是一次个体权益的成功申诉；但更深层次的意义在于，它展现新加坡社会中理性协商的可能路径——个体敢于表达，机构愿意倾听，制度迅速回应。成熟社会需要的正是这种双向奔赴：公民表达诉求的能力与体制回应能力之间，形成良性循环。

类似这样微小却真实的社会脉动，说明新加坡的公民能量并未缺席，只是需要更多的信任、激发乃至被系统性纳入社会治理的版图。参与空间的让渡，甚至权力的部分转化，应该是制度成熟与自信的体现。

新加坡并不须要成为另一个瑞士。我们更须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径，成为自己的范式。当制度高效运转，民众也能积极表达、平等协商、理性参与，社会治理就不再只是政府的独奏，而是全民的合奏。这种“全民合奏”并非乌托邦的空谈，而恰恰是政府正在致力的方向。

（作者是本地文化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