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前，一名12岁的英国女孩在苏格兰邓迪市一处社区街上，和一名女伴看似在闪躲什么并高声斥责一段影片的拍摄者，接着从背后亮出一把长刀和一把斧头，看似试图威慑对方不许靠近。影片迅速在全世界社交媒体广传，包括有2亿多追随者的伊隆·马斯克也在自己的X平台上转发声援和批评英国。

女孩左手斧头右手刀的画面瞬间被截图，网络上的天才纷纷把画面转成千百种梗图，把女孩圣洁化、英勇化，还把她和30年前梅尔·吉布森电影《勇敢的心》（Braveheart）相提并论，视为电影中苏格兰反抗英格兰统治的民族英雄威廉·华莱士的少女版。

几十个小时之间，扎着马尾、一脸愤怒的苏格兰少女，成为英国治安败坏、警察和政府无心无力保护弱势人民、移民侵犯白人女性越来越严重等等问题的抗暴者形象，在网络上翻腾不休。有人根据视频中少量话音认定拍摄者是阿拉伯回教徒，符合近年来右派政党极力批判新移民的论述。

火上加油的是，苏格兰警方以持有攻击性武器为由起诉少女，却没有传出逮捕或起诉视频拍摄者的消息，仿佛坐实了警方害怕政治不正确而不敢对付移民的说法，只针对没有背景的白人小市民。

直到三四天后，警方才公开警告公众停止网络散播不实消息，但只简单说明当时在场和一群青少年对峙的是一对保加利亚夫妇，挥舞刀斧的少女被控但没有人被捕，事件还在调查中。

警方讲不清楚，但英国媒体陆续查出翻转事件的更多细节。根据附近监控画面，年轻的保加利亚夫妇是在路过时被一群青少年叫停的，他否认自己做错事，合法移民英国四年。

英国法律确实禁止未成年人持刀，小女孩挥舞刀斧的画面在警方和公众眼里，产生了截然相反的意义。也就在这时，一份有关强奸团伙的初步调查报告，指出全英国有85个地区长期存在以巴基斯坦裔为主的性犯罪团伙，专挑白人女性作案。报告揭示政府和执法部门长期放任移民犯案，以拖延和不作为等方式，避免蒙上“恐回症”的政治不正确指控，既严重失职也导致全国白人女性危机四伏。

至此，事件仿佛更说不清了。因为警方没有在第一时间公布掌握到的所有真相，导致在部分事实快速传播下，有了不同角度的解读和渲染空间，而有既定议题的政治框架设定则快速套了进来，更使得移民、回教徒、犯罪等政治符号迅速组合集结，在公权力调查并达致客观完整报告之前，社会不同层面的支持者，迅速固化彼此对事件的看法和强化既有立场，即便心态中立者，也在实情不足的情况下，被部分真相和满载意图的解读牵着走。

监控既能清楚显示真实情况，警方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公布完整事实，令人不解，却给了流言乱窜的大好机会。

然而，流言容易窜起，也有坚实基础。首先，邓迪不仅在苏格兰，即便在全英国，治安之差也是名列前茅，特别是暴力犯罪。那里长期是苏格兰最贫困地区，很多居民仰赖社会救济体系过活。酒精、暴力和毒品在经济差、失业率严重、教育水平低、家暴不断的情况下恶性循环，青少年出门带刀不仅是为克服在街头行走的恐惧感，也为了展现自己的强悍，却更容易相互助长暴力冲突。

即便如此，根据英国警方数据，在很多地方，犯罪者绝大多数是当地白人，而不是移民。右翼分子把地方经济的衰败与治理的失能归罪于回教移民，情况和美国类似。但南亚、非洲的回教移民甚至东欧移民，确实也有害群之马，当犯罪行为或嚣张的言行被无限放大之后，这些移民的形象很快定型并出现对比：好人坏人，再也讲不清，但反移民、集体遣返的政治诉求，却变成更牢固的政治话语。

急转直下的苏格兰英勇少女形象，在政治极化的社会中，就像战场上交战双方所做的宣传，以定型的形象凸显敌军的残暴，例如我方人民的苦难、孩童的饥饿、老人的伤口，哪怕这些画面有多少摆拍，多少真实的抓拍，只要能激发人类同情心，就是舆论场上的胜利。

战场上的是非在各种先进技术的安排下不易分辨。但国家公权力包括执法者长期积累的公众印象一旦向负面定型，公信力被削弱，就不容易扭转。

当代英国政治意识形态的左倾，可以追溯到二战后为了强化即将分崩离析的大英帝国凝聚力，同时改善国内劳动力需求，大量引进南亚的回教人口。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族群冲突事件不断爆发，左派政党和知识界推广多元文化教育与支持回教徒的公共政策论述，逐渐成为主流，布莱尔政府时期移民政策更加宽松，社会矛盾自此有增无减。随着经济大饼无法扩大，更没有资源调节社会矛盾，在意识形态作祟下，很多白人相信法制在族群宗教矛盾面前止步了。

极端乃至错误的政治决策积累，对社会信任的损害极大。地方上的小事容易形成社会大辩论。政治化的论述反过来在网络上更不容易客观审视，甚至对客观的报告产生怀疑，公信力进一步削弱。如果决定社会事件后果的不是事实而是意识形态或偏见，社会就很危险。决策者能不慎乎？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