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前，联合国正式宣布加沙发生饥荒，约50万人“面临灾难性饥饿”，且人数与日俱增。

我对饥饿最直观的认知，来自外电的图片库。《联合早报》近期刊用过一张，画面是一群加沙妇孺在沙地里捡拾豆类和大米，相信是空投时散落一地的。之前看到的照片，甚至有说是在捡面粉，我当时就想，这多困难啊，是不是先挑出沙子更容易，因为剩下的，应该就是面粉了，当然也还有灰尘。总之，肯定是极度绝望的人，才会这么做的。

加沙人道灾难的深重，还可从一些小孩瘦到皮包骨的照片中看出。这些照片，早报编辑部在纠结后也刊登过，包括破例登了一张已没有生命迹象的。它会让一些人不舒服，但因此而去掩盖，又有违媒体人职责。

以色列政府曾经辩解，说有些小孩原本就有病在身，比如脑瘫或者发育障碍，言下之意是不要甩锅饥饿，更不要刻意抹黑。我要说的是几点：一、多数照片，说明都会据实提到疾病的背景，并没有欺瞒。二、有病的人多数消瘦，但不可能是如此骨瘦如柴，显然是长期没得吃的结果。三、加沙不只缺乏食物和水，很多药物也早没有了。扩大来说，整个医疗体系已经或近乎崩溃，世人因此应该进一步问的是：这些病人还有在接受救治吗？还是都只能痛苦地等待死神的召唤？

加沙人食不果腹其实已超过大半年。因为以色列执行陆地和海上封锁，不让联合国和国际慈善组织的援助进入。一些国家偶尔使用空投办法，但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以色列和美国当然也有自己控制的发放渠道，但匪夷所思的是民众在领取食物时，会被以军袭击。从5月底算起，已有约1400人在试图获取食物时遇害，另有7000多人受伤。用食物把饿到不行的人引来（很多是为了拿回去让家人活命的），然后加以射杀，这么做不只是夺人性命，更是对尊严的践踏，因为画面和猎人在丛林里用食物诱捕动物无异。我唯一的猜测是：以军目标是哈马斯，而粮食确实是诱饵，只要侦测到甚至只须怀疑人群中有哈马斯，就格杀勿论了，至于会连带杀了多少平民百姓，是不必考虑的。

饥饿所为何事？真要饿死200多万加沙人，减少昂贵炮弹的开销吗？当然不是。

饥饿说到底，仅仅是手段之一，把人赶走才是终极目的。所以饥饿之外，还要确保水电、医疗资源的断供；让人民流离失所——目前九成以上的建筑已被夷为平地；在精神空间，让死亡阴影无时无刻不笼罩。总之，让这块土地彻底不适合居住，唯有逃离。

灾难2.0: 把人都赶到非洲吧！

2023年11月，战事刚爆发的第二个月，我在这个专栏发表《因绝望而起的恐怖主义幽灵》一文，里头这么写道：

“手上尽是筹码的以色列，终局（endgame）策略已越来越清晰，大致是这样的：

一、把南北加沙都打烂，制造一种无法生存的状态，包括大量的死亡。这一点，已‘有序’推进中。

二、清空人口，包括逼埃及开放口岸，或要求国际收容。……人只要出去，永远回不来；一个没有巴勒斯坦人的加沙，就没有哈马斯、没有威胁。当然，以色列国的土地又多出了一小块。

三、更大的肥肉，还是西岸和耶路撒冷。那里容易许多，因为时间在以色列这边，可以继续占领、扩大定居地……

四、两国方案？执行了以上一二三点，就纯粹沦为国际谈资了，不必再纠缠，也不重要。”

然后还补了一句：

“1948年犹太人宣布建国，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76万巴勒斯坦人被迫逃亡，他们称之为‘灾难’（Nakba）。一场更大的Nakba 2.0，隐隐然就要降临？”

如今，这些“危言耸听”，正一一在世人眼中搬演。今年2月，美国总统特朗普首次公开称，美国应“接管”加沙，并在迁走居民后，重建为“中东的里维埃拉”（Riviera）。“Riviera”指的是意大利和法国南部接壤，面向地中海的城市地带，代表美好假期、高档娱乐和有钱人的享乐世界，我举几个地名，大家就更有概念了：摩纳哥、尼斯、坎城……

那时，还以为只是发展商特朗普的异想天开。但来自白宫和以色列的传言，或隐约试探，渐渐变成具体的表述和动作。

要转移两百多万人，极其疯狂且困难，因而最可行的是迁往邻近的约旦或埃及。但对这两国来说，无异于噩梦，因此都把口岸关得死死的。结果，非洲大陆被看上了。今年3月，有外电引述美国和以色列官员的话报道，两国已和三个东非政权——苏丹、索马里及其分离地区索马里兰接头，秘密商议迁移加沙人口。5月，美媒揭露特朗普政府正在制定计划，要将多达100万加沙人永久迁往利比亚，给出的甜头包括向利比亚释放被冻结十多年的数十亿美元资产。上个月，则轮到长期战乱的南苏丹被绘声绘影，说和特拉维夫的谈判正在进行中……

上个星期事态更明朗了。《华盛顿邮报》披露特朗普已制定加沙战后重建计划，美国将接管加沙至少10年，改造成度假胜地和制造业枢纽——是的，他2月的“中东的里维埃拉”构想，不是打嘴炮，说来自嗨的。至于200万加沙人，方案是暂时撤离，包括“自愿”前往其他国家，或进入加沙境内的限制区域！

小弟打不过 大哥得罪不起

我去年也写过一篇评论：《饥饿式种族灭绝：不一定马上要你死》，指出种族灭绝不一定要杀戮，当然，以色列已在加沙杀了超过6万人。种族灭绝的定义之一，是逼迫一个民族，在自己的家园生活不下去，而必须逃散到别的地方，永远不能回来。

这种“连根拔起”之恶，是联合国《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所不容的，但如今丛林法则当道，没人制止得了。

眼下的加沙人，苦难还远没有到尽头。

首先，更多的战争机器，很快就要杀进加沙城了。多次警告要在加沙“打开地狱之门”的复仇者、以色列总理内坦亚胡，以及他的极右翼内阁看来不会收手。国内的反战派对他们无可奈何。

二、正义力量不存在。欧洲人自顾不暇。周遭的阿拉伯“兄弟”根本无能为力。他们内部有矛盾，不能合作；并且，以色列不只具有传统军事优势，还有核武，力量对比相较过去的几次中东战争更为悬殊，这个铁的事实大家心照不宣。

最关键的，是美国现政府的挺以立场坚如磐石。在美国，大学可以因为没有压制反犹言论，或放任学生为巴勒斯坦发声，而被政府对付。加拿大打算承认巴勒斯坦国，特朗普直接恫吓要把《美墨加协定》之外的加拿大商品关税，从25%提高到35%。上个月联合国安理会15国，14国批评以色列以饥饿作为武器，人为制造加沙危机，只有美国持反对立场，会议结束后，也拒绝与其他14国共同呼吁结束加沙战争。针对是否占领加沙，特朗普原先默许，后来干脆公然表态支持。至于杀人武器，让以色列予取予求的配合度就更高了。

看来，度假胜地和地狱之门——两种加沙意象，在美国大哥和以色列小弟眼里，可以神奇切换，毫不违和（有人说大哥和小弟的身份，同样可以对调）。

不忍加沙人的苦难，以及两国方案举步维艰，全球近期已有近150个国家承认或准备承认巴勒斯坦国，包括好一些主要西方国家。那新加坡呢？

国家安全统筹部长兼内政部长尚穆根日前在一场研讨会上，解释在现有条件下，这么做更可能给巴勒斯坦人帮倒忙，导致处境更糟。他也不赞同与以色列断交，因为这更多是一种“作秀”，而且如果要一以贯之，须要断交的何止以色列。我们宁愿保留沟通管道，虽然知道自己分量太小，对方不可能把忠言听进去。他认为继续为加沙提供实质的人道主义援助，以及协助巴勒斯坦人提升治理能力，才是务实的作为，不必在乎这些工作从来不是国际媒体的标题，也无法吸引眼球。

确实，承认巴勒斯坦国，更多是无奈之举。从结果来看，也许自我感觉良好，但不可能对现状带来任何改变。一些政府这么做也未必纯粹出于道义，而是背后有选票的考量。说到底，我们身处的，就是这么一个强权和绝对实力就是公理的世界。就算地球上所有国家，甚至整个太阳系都承认巴勒斯坦国，或支持两国方案，但只要美国和以色列不答应，就是天方夜谭，实现的概率几乎是零。

如此发展轨迹，对我们这样的小国，是很不妙的。尚穆根部长已经把我们国家的立场，讲得够清楚了，但还有一点大概不方便说，就是我们得罪不起美国。上面提到了加拿大因为承认巴勒斯坦国，特朗普的额外10%关税大棒马上砸了下来。加拿大人也许可以硬扛，但我们肯定难以承受。

高墙和鸡蛋 该选择哪一边？

当然，全面理解国家的为难，不等于作为个人，也得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此刻，日本小说家村上春树2014年领取耶路撒冷文学奖时的那篇著名的得奖感言，特别值得回味。奖项是以色列政府颁发的。那时加沙也被轰炸，死了超过1000个平民，因此舆论认为村上春树不应该去为侵略者“站台”。不过他还是去了，并且在以色列总统佩雷斯面前，告诉出席者，他想说出真相。

“我选择亲身面对，而非置身事外；我选择亲眼目睹，而非蒙蔽双眼；我选择开口说话，而非沉默不语。……”

然后提出了著名的高墙和鸡蛋比喻。“轰炸机、坦克、火箭和白磷弹就是那堵高墙；被它们压碎、烧焦和射杀的平民则是鸡蛋。”

最发人深省，至今仍然流传着的，是这句：“在高大坚硬的墙和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这边！”

你的选择，又是哪一边呢？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