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到底是多久，不同领域有不同的判断。从生物学角度来说，通常指的是从出生到生育下一代所需的平均时间，也就是25年到30年左右。从历史文化角度来说则更短，或许只有15年到20年，指的是一群在相同历史时期出生和成长、共享相似文化经历和价值观的人，更贴近于一个概念而非精确的时间段。比如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我们与祖父母之间隔了一代人；从文化角度来说，我的外婆出生于1935年，当时在西方，她的同龄人算是“沉默的一代”。但她的成长经历被完全不同的历史大潮所塑造，残酷性和复杂性远超西方同龄人。

本文见报的时候，外婆迎来她90岁生日。跨越两个世纪的人生，她经历过抗日战争，见证改革开放，自己的孩子都成家立业，生生不息。虽然身体到了暮年，但外婆在精神上依然像个年轻人活着。

就拿刷手机来说，躺在床上刷社交媒体至深夜，印象中往往是年轻人的专利，但对于外婆来说，这也是她每晚的常态。或许是老人家睡不着，或许是小视频的内容太吸引人，两者互为因果，导致半夜我常常能听见外婆房里传来的各种AI解说，从门缝里看到平板屏幕的亮光。有时候我会想，还好她老人家没注册抖音，否则在算法的进一步加持下，她的社媒瘾只会越来越重。很难想象一名快要百岁的老人，会被Z世代的社媒带来多大冲击。

外婆也是固执的人。或许她的固执基因过于强大，导致隔代遗传到我这里。两个固执的人在一起，难免会发生令人哭笑不得的争吵。比如家人曾轮番劝说她请钟点工给家里打扫卫生，但她每次都拒绝，坚持还能自理，“不需要浪费钱”。这个理由一直坚持到某个农历新年前夕，她独自在家大扫除时不慎摔断肩膀，最后仅是在这个艰苦的外部条件束缚之下，才勉强妥协。

外婆还是资深股民。万万没想到，在回家前一个周末我还在伦敦和交易员朋友讨论美国科技股是否会在年内见顶，一转场还接着和90岁的老股民讨论中国科技股的牛市还能持续多久，资产多久重新配置一次才合理。这种物理场景虽然转换，但精神层面却未断档的体验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当然，外婆也和其他老人一样，喜欢谈论她那些曾经的前同事、旧邻居、老朋友。老人家谈论起从前时，曾经的记忆真的如泉水般涌出，你能够看着她陷入一段又一段的曾经的人生经历中，根本停不下来。在她谈论的这些人中，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在她印象中还停留在十几年前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听外婆说起这些人，回忆起曾经的经历时，仿佛打开时间胶囊，得以窥见一个我出生前的社会。

年轻的人喜欢憧憬未来，从孩童时期天马行空的幻想，到成年后逐渐具体的规划，都是从无到有的创造与维护。老年人常回忆过去，记住的不仅是曾经的人或事，还有当时的自己。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华正茂。我不禁会想着当我老了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老人，是否也会像外婆一样保持敏锐的头脑、年轻的精神和健康的身体。或许能有这种对未来的想法，从某种层面上却也恰恰证明我还年轻，我还年轻。

（作者是伦敦金融从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