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台海两岸故宫博物院成立百年纪念。1925年10月,清皇室完全撤出紫禁城,清室善后委员会等开始清理文物,并正式开放改名故宫博物院的皇城给百姓参观。故宫专家阎崇年专著《故宫六百年》指出,这一划时代的举动,将明清两朝以来的皇城与文物,从一家一姓的君有、君享,改为属于全体中国人都可游览观赏的民有、民享。对于台北故宫而言,则是从1965年正式落成开馆,今年也有纪念60周年的意义。两岸故宫近期都铆足了劲,拿出稀世珍藏让游人大饱眼福。
明成祖朱棣兴建的紫禁城1420年完工后遭遇大火,1425年重建完成至今600年。《故宫六百年》一书梳理这座皇城见证明清两朝皇室的重要事迹,点出王朝盛衰荣辱的很多细节。
王朝衰败特别是明朝都起于对宦官的高度依赖,对忠臣的高度怀疑,归结起来的祸端就是家天下。家天下的封闭型继位选择,导致最荒谬的人选得以领袖天下而不顾国家兴亡,一群没有国家“股份”的文臣武将却都因为时代的局限,认为自己应该以天下为己任,对国家兴亡须要承担责任,急皇帝之不急。
明朝多数皇帝都是短命鬼,各种恶习罄竹难书,但整个王朝都没有读书人觉得是体制问题,每个人都在因循这一套两千多年的制度,让自己在担惊受怕之余,过着表里不一的一生。
家天下导致皇城内除了坚守“祖宗基业”四个字,只有顽固与愚昧代代相传,最主要的表现莫过于清朝统治者面对世界未有之变局,毫无应对意识与能力。这种认知偏差导致的落后,即便在民国建立以后,也继续在一些论述中视为帝国主义的霸道与欺凌,并且流传至今;日本侵华则是强化的佐证。
在某个程度上,中国的积弱确实与外部压力密集而至有关,但这样的观点不能凌驾内部结构的长期不堪与错误。所谓积弱就是长期错误导致的严重虚弱,是体制乃至整个文化的偏差太大太多,却一直得不到纠正。
一座皇城把决定帝国命运的统治者封闭和隔离起来,自绝于人民和变动的世界。满朝文武不乏有识见者,却在更强大的儒家传统君臣观的底层逻辑下做着两面人,既不敢把荒谬的皇帝赶走,也不想放弃自身利益。崇祯自绝前说王朝的覆灭“皆诸臣之误朕也”,可谓千古甩锅之绝唱,读史可知他如何一再自误,远不如袁世凯下台的诚实。
中国皇族大多没有自省能力,生人勿近的皇宫进一步禁锢自己的人生和视野。崇祯至死不懂得反躬自省何德何能做皇帝,印证整套跨朝代体系的问题是明显不过的。构成国家最大群体的人民不掌握自己命运,主导国家进程决策的官僚不敢畅所欲言就事论事,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皇室只能如作家柏杨说的由生殖器组成,到明朝甚至由没有生殖器的宦官决定,积弱缘由实在不能更荒谬。
延伸阅读
后世必须看懂这一切,才能跳脱对民族历史本能的膜拜,在欣赏文化艺术成就之余,承认家天下或小圈子政治体制的偏差。
两岸故宫流传下来的文物,固然属于民族乃至世界的瑰宝,但一座皇宫禁城所揭示的政治与历史意涵超越时代,更甚于文化遗产,值得深刻省思。
新加坡建国只有60年,但整个开埠史超过200年,涵盖故宫三分之一的时间,开埠之初的目标即是国际贸易与商港。作为对照,吾人应该庆幸绝大多数时间,本岛都处于开放包容的环境。因此200年来,不仅有像宝德公司那种英国人创办的企业,长期扮演商贸经营者角色,也有来自中国、阿拉伯和南亚的人才在这里闯出天地;他们都得益于开放和规则清楚的商业与法治环境,除了成就家族的兴旺,也创造大量就业机会,进而吸引更多移民在本地安家落户。
200年来的新加坡一直是个国际重要交汇点,建国以后的执政者顺势而为,让新加坡几度攀上更高的山峰。由于建国后各种成就太显著,导致一些人以为在那之前的新加坡荒芜落后,纯属误会。暹罗王朱拉隆功1871年首次外访,就是来新加坡考察现代都会的管理建设。与此相对的是,殖民地早期同样重要的东南亚城市纷纷没落,证明体制与执政者的元素,决定城国兴衰。
应该说的是,在这200年间,新加坡没有浪费时间,世界各地来此求三餐温饱者多不至于饿死,有志气有企业精神的人在此耕耘出不少家族的辉煌,从市区到如切加东一带至今屹立的大量百年建筑,便是历史见证。这群至今如新的墙楼,意义当胜于朱棣的建设成果。
体制优劣固然有文化结构原因,更取决于执政者的能力与思维,重点是它必须能持续发展与自我演变,而不是一潭死水,人才与智慧方得以在滚动的水流中不断浮现。
紫禁城里孕育不出宏观的经济思想,家天下培养不出能开发并传承智慧的经世济民领袖。开国者的目的无论是家天下或小圈子,都不足以为国家的繁荣发展铺垫长期竞争跑道。自由民主的跑道也未必保证做到这点,但至少在不自我封闭和禁锢的政治环境里,错误与局限不会延续600年,而是在可能随时被替换的风险中,受到各方不断检视挑战,在开放环境中持续修正,朝向比较可能是进步的方向迈步。这是过去60年或200年我们一路走来的姿势,庆幸过程中没有人给权力打造了皇宫。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