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吴伟良医生的第一次相遇,充满戏剧性,甚至带有几分荒诞与超现实。
那一天,我与素未谋面的吴医生约好专访,想听他谈创办福利机构“康侍”(HealthServe)与服务芽笼边缘人的心路历程。
没想到,我们还未互相介绍,便卷起袖子投入了一场生死抢救。
案发地点在芽笼23巷,时间大约就在我们见面前几分钟。一名34岁青年遭三名男子挥刀围攻,重伤倒卧在修车房外。
当吴医生正从外回来准备见我时,青年已倒在血泊中,头部、胸口重创,右手腕大动脉几乎割断,情况危急。
他立刻冲回诊所,指示义工报警并召救护车,同时亲自为青年进行初步急救,吊点滴、止血。
在救护车抵达前,他还请我再次拨电召救护车,并撑住青年染血的头,防止伤口接触地面并继续失血。
我托着青年的后脑,左手沾满热血,地上鲜血蔓延,眼前的生命正悬在生死一线间。
幸好,现场抢救及时,救护车迅速赶到,青年捡回一命。隔天,医生继续跟进他的伤势,记者也追访青年的遭遇;但那已是后话,不是本文焦点。
这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专访,却因突如其来的危机,带来了深刻的震撼与反思。
在结束临时救命行动后,我们平复心情,正式开始专访。
在专访一开始,吴医生说:“看着鲜血从他体内不断流出,我对生命的价值和脆弱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希望我和义工们能跟更多这样的人交朋友,让社会更温暖、更宽容,也更安全。”
他随后谈到对“好撒玛利亚人”(Good Samaritan)比喻中关于“谁是我的邻舍”的诠释和实践。恰好,那也是他当天的读经灵修心得,经文出自《路加福音》第10章,讲述有人被强盗袭击,倒在路边,祭司和利未人路过不理,唯有撒玛利亚人动了怜悯之心,上前救助并照顾他。
吴医生指出,当你愿意成为好邻舍时,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关心的对象。真正的关怀不必远赴他乡,也不必到处寻找;我们要做的其实是关注眼前相遇的人,并带着怜悯之心。
我们曾一同参与的这起芽笼血案,发生在2013年5月9日下午5时30分。这场13年前的对话,对我来说至今仍历历在目。
过去13年来,我看到吴伟良医生和团队如何落实“好撒玛利亚人”的精神,成为社会边缘人的好邻舍。他们从海外赈灾到回归本土,深入芽笼和客工宿舍,把工伤客工、性工作者和贫困者都当成朋友,集合医生、律师、社工和义工网络,为他们提供医疗、法律、心理援助和免费三餐。
最近我与久违的吴医生见面。即将66岁的他仍不改初心,继续在振瑞路老人区的诊所行医。虽已卸下康侍的领导职务,但仍参与并带领一个医生关怀网络。
阔别13年后再次相会时,吴医生问我,如何定义过去26年的新闻工作生涯,对未来有什么期许。
我的回答既是给他的,也是给我自己的,同时希望与读者朋友们共勉。
“对话”是我新闻工作的核心,但每一个当下的“相遇”,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更是我最希望把握的事情。
我很珍惜当记者的每一天。从2000年入行以来,我坚持每周至少安排两次深度对话,以拓宽视野、减少盲点。
在贴近市井各角落、接触社会各阶层的过程中,我学习接地气的思考;在与前辈与同行的切磋中,我学会不亢不卑、保持温度。用大白话说,就是不见高就拜,也不见低就踩。
但我越来越发现,对话之前,更重要的是愿意与人相遇,无须急于保持距离或撇清关系。相遇意味着重视当下的“你”,始终平等相待:面对弱势时,可以蹲下、凝视、微笑问候、伸出援手;面对强势时,也能挺直腰板、平等交流。
当下和未来,我希望用心观察社会各角落,把握与家人的相处,在每一次相遇中找回怜悯的心,并在看到需要时,随时停步或改道,让心被触动并付诸行动。
在人生大海风浪中,愿我们在偶然交会里“停舟暂相问”,找回怜悯之心,用心对待每一位同船或不同船的客旅。
(作者是《联合早报》资深特稿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