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新加坡的家族理财办公室版图急速扩张。最新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本地家族办公室已超过2000家,较2021年约700家几乎增加两倍。行业估算,这2000多家单一家族办公室合共管理的资产约在900亿至1200亿元之间,而且还在增加。资金显然已经落地,更重要的是:这些资金和背后的家族,是否会在新加坡真正生根?新加坡如何引导把财富迁至本地的全球家族,不仅停留在“资产停泊”,而是真正做到在我们的经济、社会与制度中“落地生根”?
社会上的疑问很直接:新加坡会不会只是一个“财富停车场”?许多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并不否认自己希望逐步取得永久居民甚至公民身份。华语里的落地生根,恰好可以用来检验:他们是真的把新加坡当家,还是只把这里当成避险工具?
我认为,若要谈生根,至少要看三个层面:资产负债表、家办创办人及主要家族成员的履历,以及子女的人生故事。这个框架也能帮助政府在检讨税务优惠与市场制度时,更清楚地向公众和申请者说明什么叫“长期承诺”。
资产负债表:钱有没有扎根?
第一个问题不该是“家族办公室多大”,而是“他们的资产配置,怎么看得出长期押注新加坡”。税务优惠和架构吸引资金来到这里之后,我们希望看到的是,有一部分资本真正进入本地实体经济。
一个真正生根的家族办公室,应该能清楚指出自己的“新加坡配置”:在新加坡上市公司、本地债券,以及在这里有实质业务的企业中,持有具意义,并可跨周期持有的股权或债权。这是一种支持就业和创新的耐心资本,而不只是短期买卖。
更进一步,要看他们是否参与本地企业的融资,例如支持上市公司的配售、认购本土基金,或为以新加坡为总部的区域公司提供成长资金。如果有一天这家家办离开,新加坡企业界会不会感到有遗缺?还是只是托管账户上的数字少了一行?随着当局微调家办税务框架、扩大优惠计划下可投资资产的范围,若能明确指出“扎根型资本”特别受欢迎,就能更好地对齐私人利益与公共利益。
履历:创办人是否融入公民社会?
早年移民来到新加坡的人,在经商之余,也参加宗乡会馆、商会、公会、庙宇、教会和校董会。他们的名字不是只出现在地契上,也出现在会议记录里。今天,当新加坡成为全球财富枢纽时,家族办公室创办人和主要家族成员,也应该在类似的平台上留下记录。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捐款”,而在于“如果他们离开,会不会有任何本地机构真心觉得可惜”。
这可以体现在他们是否参与本地慈善机构、大学、医院的董事会或投资委员会,也可以是专业学会、艺术、体育、环保等团体的领导职务,这些都是须要承担责任的角色。
另外,他们也可以透过知识和时间来投入社会。对年轻新加坡人来说,接触金融和创业实务的机会不多,若有家办负责人长期在本地院校授课、辅导创业者,或固定提供实习名额,他付出的不只是金钱,更是时间与名誉。相关活动会留下出席名单和工作记录,这些既可量度,也较容易判断投入是否持续而真诚,而不是只为“打卡交差”。
人生故事: 子女是否把新加坡当“第一章”?
第三个检验点,是下一代的生活轨迹。关键问题不是他们有没有新加坡护照,而是他们的人生故事是否把新加坡写成真正的“家”。民众对社会融合、学位竞争甚至“护照套利”的担心,多半集中在这一层面。
当已获永久居民身份的儿子履行国民服役,这个家庭就与其他新加坡家庭一样,共同承担在这里生活的责任。如果在家庭内部,国民服役被视为成年礼,而不是不情愿的代价,这就显示他们把身体和心都放在这里,而不只是把资金放在这里。
同样地,如果在本地受教育的子女,后来代表新加坡参加体育、学术或艺术比赛,或在创业比赛中披上国旗,他们便在实际行动中认同这个国家。若年轻一代选择在这里工作、创业,而不是读完书就把新加坡当跳板离开,那也是一种安静但明确的表态:对他们而言,新加坡是人生故事的开头,而不是附录。
要推动上述这些改变,并不需要粗糙的“投资多少就给多少护照”的排列组合。移民与公民权的决定,本来就应该保留主权和酌情空间。但在重新思考如何管理财富流入与居留安排的时候,新加坡可以更清楚说出一点:对于想长期留下来的家族,我们看的不是口头承诺,而是他们在资产负债表、履历,以及子女人生故事里,是否真正把新加坡写进去。
这样做,一方面可让本地公民放心——新加坡不是在“出售护照”;另一方面,也向认真看待新加坡的家族说明,在10年或更长时间里,什么样的行为会被视为良好表现。真心愿意与新加坡一起成长的家族,会据此提早规划;不合适的资金,则会自然流向别处。如果全球财富真心希望在这里落地生根,我们当然应该欢迎,但也要有信心要求:扎下来的根,必须够深。
作者是退休投资银行家、顾问公司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