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答伊朗战争该如何退场这个问题,首先得先检验战争爆发的原因。美国总统特朗普坚持伊朗必须放弃核计划,伊朗政府坚决反对。对于华盛顿而言,德黑兰明确的国策是消灭美国的中东盟友以色列,而且朝鲜的经验表明,拥有核武器会让美国投鼠忌器。一些美国鹰派人士认为,神权政府真切相信宗教先知会在末世重新降临人世,因此用核武催生末日,就能迎来先知。所以这些鹰派人士从全球安全的角度看,当然不容许伊朗的宗教毛拉拥有核武器。双方立场南辕北辙,且无从妥协,诉诸武力变得难以避免。

除了核武器,对于稍有年岁的美国人而言,1979年德黑兰美国使馆人员被拘禁400多天,是二战期间珍珠港遇袭以来最大的国耻。随后美军抢救行动失败,更是在伤口上抹盐。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自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后,非但美国在中东的利益不断被破坏和威胁,美国情报界更认为,德黑兰是苏联之外全球恐怖主义的最大金主,在世界各地伤害美国和西方利益。

在时机点上,去年的十二日战争,虽然美国联合以色列对伊朗的核设施予以重击,但德黑兰并没有停止核计划。国际制裁导致的伊朗经济崩溃,在去年底引发大规模的民众抗议和暴乱,德黑兰当局暴力镇压,导致数千人丧命,更多人被捕;神权政府因血腥镇压,加上此前多年的贪污腐败、治理无能使得国内缺水缺电,合法性正面临严重挑战。华盛顿于是从原本有限的动武去核,把军事行动升级为政权更替,根据精准情报,在战争开局便一举击杀伊朗的政治、宗教和军事高层,制造能取代神权政府的有利条件。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如何结束战争必须是在开第一枪前所要准备好的预案。虽然两国的实际状况很不同,从特朗普以及他的重要阁员的公开谈话观察,白宫原先似乎想复制委内瑞拉结果,消灭伊朗神权的强硬派势力,让相对温和的一派掌权后对美国俯首称臣。在斩首包括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等40多名高官,以及空袭负责推举最高领袖继承人的神职人员“专家会议”大楼,以色列于3月1日还特地击杀已经退休的鹰派前总统内贾德,或许能印证要扶持鸽派这一推论。然而,内贾德好像逃过一劫,美以军事行动遂而扩大至打击所有国家暴力机器,包括革命卫队、国防军、负责维稳的民兵组织和警察部队。最基本的军事目标包括摧毁伊朗发展核武器的能力;生产和发射导弹攻击周边国家和威胁霍尔木兹海峡的能力,以及支持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和也门胡塞武装的能力。这都是美伊谈判时德黑兰寸步不让的内容。

特朗普一再表明,伊朗战争不会重复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泥潭,计划约四到五周完成使命,战争部长赫格塞斯则说是六到八周。可是如今的战争目的,已经从原本的仿委内瑞拉模式,滑向政权更替这一风险巨大的结果。伊朗神权政府数十年的高压统治,基本防止民间存在能替代权力的有效组织;流亡海外的伊朗反对派,包括流亡美国的伊朗前王储礼萨·巴列维(Reza Pahlavi)都还不成气候。国际社会绝不允许伊朗成为像利比亚那样的失败国家,毕竟约20%的全球石油与天然气,得经过波斯湾狭窄航道霍尔木兹海峡。有估计称,若战争超过四周,国际油价会飙升到每桶100美元,重创中国、日本、印度等重要经济体,且波及世界遭遇通货膨胀。

尽管特朗普对于是否派遣地面部队态度暧昧,一般相信这个概率不高,因为美国民意强烈反对。但是有报道称,中央情报局暗中军援伊拉克境内的库尔德族武装力量,有意利用他们联合伊朗境内毗邻伊拉克的库尔德族,作为地面攻击伊朗的代理人。伊朗官方媒体在3月5日报道,军方用导弹攻击伊拉克境内的库尔德族武装据点,说明德黑兰当局相当重视这一威胁。但单凭库尔德族武装力量,并不足以推翻德黑兰神权政府,更多在于分散伊朗军方应对美国、以色列的攻击乃至民众起义的专注力。

至今的状况表明,美国还是希望通过清除伊朗神权鹰派的权力基础,特别是革命卫队和民兵等维稳暴力机器,让体制内的温和派能谈判投降。美国掌控战争的节奏和期限的能力,可能是最大的变量,因为那将决定美国民意对战争的态度,进而左右11月国会中期选举的结果。若特朗普在11月失掉众议院的控制权,剩余任期势必因激烈党争而一事无成。只要美军不出现大量伤亡,又能实现在既定时间内消灭神权鹰派的目标,迫使伊朗议和的战果,美国选民大概就能接受,也同样应是特朗普对伊朗战争的退场设想。

倘若接下来几周美军发生重大伤亡,或伊朗神权潜伏在西方社会的恐怖组织成功发动袭击,又或者德黑兰孤注一掷,使用铀提炼纯度不足但破坏力依旧强大的“脏弹”,美国民意恐怕就会出现更大分裂,反对战争的压力会陡然加大。同理,若委内瑞拉模式失败,伊朗陷入四分五裂的内战,包括西北部库尔德族争取独立,牵动伊拉克、叙利亚特别是土耳其境内的库尔德族情绪,中东进一步动荡,伊朗战争就很可能会成为特朗普政治豪赌的最后一局。毕竟有阿拉伯之春的前车之鉴,对伊朗战争的走向须审慎以待。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