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中国教育界知名人物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离世,年仅41岁;在更早前的1月3日,本地新移民作家、随笔南洋网创办人李叶明在武吉知马山徒步时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终年55岁。两人所处行业不同,人生轨迹各异,却把同一个问题再次推到公众面前:今天,许多中年人的身体,并不是倒在长期病痛之中,而是倒在责任、压力与持续透支之下。
从医学和公共卫生角度看,这并非个别悲剧。根据《中国心血管健康与疾病报告》,中国每年心源性猝死人数约为54万至57万。如此规模,足以说明它不是偶发事件,而是现代社会高压运转下的一种结构性风险。更令人不安的,不只是“猝死”二字,而是许多人在倒下之前,早已把胸闷、心悸、气短、过度疲劳等身体发出的信号,当成“忙一点很正常”的代价。
如果把目光转向新加坡,情况同样不容轻忽。新加坡心脏基金会引述本地院前急救数据指出,本地每年有超过3000人突发心脏骤停,而且多数发生在医院以外。从更宏观的层面看,心血管疾病在2024年占新加坡全部死亡人数的30.5%,几乎每三宗死亡中,就有一宗与心脏病或中风有关。这说明,心脏风险并不是少数人的意外,而是现代社会必须严肃面对的公共健康课题。
问题在于,今天把人推向风险边缘的,往往已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辛劳。过去,一个人加班,通常是因为手上工作做不完;今天,一个人停不下来,却往往是因为资讯源源不断、任务层层叠加、工具持续更新、竞争压力始终存在。真正危险的,常常不是某一次熬夜,而是长期处于一种“下班了,却没有真正离开工作”的状态。身体离开办公室,精神却始终被工作牵动;人看似停了下来,其实从未真正休息。
这也是为什么,OpenClaw在中国掀起的“养龙虾”热潮,不只是一个技术现象,更折射出一种时代焦虑。近来,这类人工智能(AI)智能体迅速走红,吸引力不只在于它能处理任务,更在于它迎合一个越来越普遍的不安:担心自己跟不上,担心慢一步就被淘汰,担心今天不学,明天就会失去位置。
问题恰恰在这里。工具开始24小时在线,人会不会也被迫活成24小时在线?当“你睡着了,它还在挣钱养家”被塑造成一种理想状态时,我们很容易忘记,人不是软件,也不是云端服务。机器的价值本应在于替代重复劳动、减轻人的负担,而不是反过来要求人类把自己的心跳、睡眠、情绪和陪伴,都交给效率逻辑重新定价。科技原本应拓展人的生活半径,而不是压缩人的生命弹性。
因此,今天最值得警惕的,未必是AI会不会取代工作,而是人类会不会为了保住工作、追上技术、维持竞争力,主动把自己活成一台永不关机的机器。技术进步当然重要,但如果一个社会只崇拜快、强、赢,却越来越忽视休息、节律与边界,它最终得到的,可能不是更幸福的人,而只是更高性能,也更脆弱的人。
“养龙虾”热潮带来的启发正在于此。技术不会自动带来更好的生活,只有当它帮助人获得更多自主时间、更多安全感,以及更真实的人际连接时,它才可能转化为幸福;否则,它只是把原有焦虑换成一种更先进的形式。
因此,面对心源性猝死频发问题,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句笼统的“注意身体”,而是一整套新的平衡观。
首先,企业必须重新定义“高绩效”。真正成熟的组织,不应以谁回得更快、谁更晚下线、谁周末还在养龙虾为荣,而应把员工可持续工作的能力,视为生产力的一部分。效率固然重要,但任何追求效率的制度,如果以持续透支人的身体为代价,最终都难以持久。
其次,个人也须要重新理解“努力”。在AI时代,努力不应等同于无限延长在线时间,而应体现为更清楚的判断力:哪些事情可以交给机器,哪些事情必须由人守住。睡眠不能外包,饮食不能省略,运动不能一拖再拖,体检不能永远排在项目之后,陪伴家人的时间也不能永远让位给下一轮风口。一个人真正的竞争力,不只在于会不会使用最新工具,更在于能否在工具不断升级时,仍保有稳定的身体状况、清明的判断,以及不被工作吞噬的生活。
再次,我们也须要重新理解“幸福”。幸福不是没有压力,不是天天松弛,也不是退出竞争。幸福是在承担责任、追求事业的同时,仍能照顾身体,仍有能力感受生活,有时间留给家人,有空间从工作角色中退回到一个普通人的位置。这些看似细小的事情,恰恰是现代人最须要重建的生活能力。
说到底,AI时代最重要的问题,也许不是“机器还能替我们做什么”,而是“当机器越来越能干时,我们究竟想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换什么”。是换来更多任务、更多焦虑、更多停不下来的比较,还是换来一点睡眠、一点陪伴、一点运动,以及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这个问题,决定一个人能否平安走到下一个10年。
一个成熟的社会,不应只歌颂拼搏者,也应保护那些正在拼搏的人。把效率交给AI,把边界还给制度,把休息还给身体,把生活还给人——这或许才是面对技术浪潮时,最值得守住的文明尺度。
作者是本地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