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围绕人工智能(AI)领域的一宗跨境并购交易引发广泛关注。美国科技公司Meta收购一家注册于新加坡的AI初创企业Manus,交易规模约20亿美元(约25亿6000万新元),中国监管部门已介入并要求撤销交易。几乎与此同时,亦有消息指中国正考虑限制本土高科技企业,尤其是人工智能初创公司,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接受美国资本投资。

这些发展并非孤立事件。若结合过去一年的政策演变观察,中美在科技领域的竞争,正从以往聚焦晶片、设备与供应链的技术层面,逐步延伸至对资本流动本身的制度性管控,呈现更为深层的博弈态势。

美国方面早在拜登政府时期,已开始将资本纳入对华科技政策工具。2023年出台的相关行政命令,对美国主体投资中国的半导体、人工智能及量子技术等领域,设立限制甚至禁令,明确将资金视为可能加速对手技术发展的关键变量。换言之,资本不再只是市场行为,而被赋予战略属性。

在此背景下,中国近期的政策动向,更像是一种相对对称的回应。一方面,通过强化对外资进入关键科技领域的审查,尤其是涉及人工智能等敏感技术的投资;另一方面,则逐步加强对本土技术、人才及数据在跨境交易中流出的关注。Manus交易所引发的讨论,正体现这种双向监管思路:不仅关注“谁进入”,也开始关注“谁被带走”。

从跨境并购的实务角度看,这一变化尤为值得注意。笔者在长期参与跨境交易的过程中,曾经看到企业普遍依赖境外控股架构(例如以新加坡作为区域总部或上市平台),以实现法律与监管上的隔离。然而,Manus事件所释放的信号在于,监管机关的关注重点正在发生转移——从形式上的注册地,转向对技术来源、核心团队背景,以及数据控制权的实质性判断。

这意味着,即使企业已经通过境外结构完成“出海”,只要核心能力仍与原有司法管辖区存在紧密联系,相关交易仍可能被纳入监管审查范围。这种“穿透式”的监管逻辑,与传统意义上的实益所有权分析有相似之处,但考量因素更为宏观,直接关联国家安全与产业政策。

更深一层看,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政策逻辑在本质上呈现高度一致性,即均将人工智能视为具有战略意义的关键资源。与半导体等领域类似,人工智能已不再被单纯视为市场化资产,而是与国家安全、产业竞争力乃至地缘政治格局紧密相连。在这样的背景下,对资本、技术与人才流动的管控,成为可以预期的发展方向。

对于新加坡及区域市场而言,这一趋势同样具有现实意义。作为国际金融与科技枢纽,新加坡在跨境投资架构中长期发挥着重要作用。然而,Manus事件表明,单纯依赖注册地安排,已难以完全隔离大国监管的外溢影响。未来在设计交易结构时,企业与投资者或须将地缘政治与监管不确定性,纳入与税务、法律同等重要的考量因素。

总体而言,Manus交易所折射的,并不仅是一宗个案,而是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竞争逻辑的一次清晰呈现。当资本流动被纳入国家安全框架,当技术与控制权成为政策关注的核心,跨境投资的基本假设正在发生变化。在这一新格局下,企业与投资者须要重新审视全球化路径,在商业效率与政策风险之间,寻求更为审慎且可持续的平衡。

作者是本地律所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