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在4月28日突然宣布,于5月1日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简称油盟)和包括非油盟成员国如俄罗斯、墨西哥等的油盟+。由于伊朗战争引发的霍尔木兹海峡禁运,主要导致石油输出而非产量受阻,阿联酋的决定并没有即刻改变全球石油供应,所以对国际油价的影响有限。

但能源市场也没有忽视这一决定的重要性,毕竟阿联酋是油盟第三大产油国,占组织产出13%(介于日产340万桶至380万桶),占全球供应约1%至1.5%。阿联酋的实际产能约每日485万桶,但受限于油盟规定,未能充分生产。一旦退盟,根据官方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设定的目标,要在明年达到日产500万桶。

伊朗战争不是阿联酋退盟的主要原因,但很可能是导火线。同为油盟成员的伊朗在美国和以色列对它空袭后,无差别用导弹和无人机攻击周边的海湾国家,特别是它们的能源生产和民用设施如机场、酒店、金融大厦等。伊朗对阿联酋的饱和攻击最为严重,至今共发射2800多枚导弹和无人机。

尽管同样遭到伊朗的攻击,作为地区大国和油盟实际盟主的沙特阿拉伯,却没有完全放弃外交手段结束战争。主张对伊朗强硬反制的阿联酋因此非常不满,加上两国在也门存在地缘政治竞争,沙特主导的油盟拒绝放弃减产政策,所以阿联酋能源部长马兹鲁伊(Suhail Mohamed al-Mazrouei)告诉路透社,在仔细审视地区大国的能源战略后做出这个决定,以便有更大的灵活性。由于战争造成市场供应短缺、油价高涨,此时退盟不会冲击市场,反而让阿联酋能灵活增产填补缺口。马兹鲁伊形容这是“正确时机”。

阿联酋的决定,短期内固然没有太大影响,但中长期却可能带来不小的冲击。自美国总统特朗普放宽国内石油开采,配合美国页岩油开采技术突飞猛进,如今美国的石油产量日均超过1300万桶,白宫宣称已经大于沙特和俄罗斯的总和,动摇油盟的全球垄断地位。随着拥有全球最大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委内瑞拉,在前总统马杜罗夫妇被美国抓捕,继任政府正式欢迎美国石油资本入驻,以及非洲国家安哥拉在2024年1月退出油盟,这个卡特尔(cartel)垄断全球石油供应的实力,势必进一步削弱。

这也意味着伊朗的石油收入,在未来必然减少。无论德黑兰神权政府能否挺过战争压力,经历美国对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反封锁,国际能源市场的调整,可能影响海峡未来的地位。经历这轮惨痛经验,世界能源、航运和保险市场自然要把未来潜在的风险予以计价。海湾产油国也不会坐以待毙,建于1980年代两伊战争期间、横跨沙漠的沙特东西输油管道全长1200公里,连接沙特东部波斯湾油田与西部红海港口延布,在伊朗战争开打后满负荷运行,每日500万桶出口,200万桶供国内炼油厂。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原油管道,从阿布扎比油田到阿曼湾富查伊拉港,全长约400公里,每日150万桶石油出口。短期内这两条输油管都难以取代霍尔木兹海峡每日2000万桶的运量,可一旦新的低风险替代出口线路形成,未来或许会降低海峡的运量和重要性。

另一个对海峡重要性长期的威胁,是以色列总理内坦亚胡多次公开提出的“长期解决方案”——把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的波斯湾石油和天然气管道向西延伸,经沙特、约旦进入以色列,再通过以色列的地中海港口如海法出口至欧洲,彻底绕过霍尔木兹海峡。这目前还属于纸上谈兵的阶段,而且困难重重,包括高达200亿美元(约256亿新元)的建设成本、融资对象不明、冗长的建设周期,以及以色列同阿拉伯诸国的地缘政治敏感关系等,所以被一些舆论语带双关地嘲讽为“白日梦”(pipe dream)。然而,当下禁运的僵局久拖不决,都会推高任何替代方案的吸引力。

阿联酋的大动作,会否引发后续的骨牌效应,还须进一步观察,但油盟的实力削弱,却是不争的事实。据媒体报道,伊朗因为美国禁运,无法出口的石油堆积导致储藏能力已趋近饱和,甚至必须拉出退役的老运油船作为临时仓储,若僵局持续,就要被迫停产。这会对油井造成不可逆的破坏,伤害未来的产量,同时重创油盟的影响力。沙特会如何应对阿联酋退盟,维护自身以及油盟利益,也是必须观察的变量。

美国和伊朗眼下似乎都在赌时间对自己有利。德黑兰寄望石油高价会凝聚美国反战民意,同时根据1973年订立的《战争权力法》,总统在未经国会正式宣战或授权的情况下动武,军事行动不得超过60天,并得在随后30天内撤军,总计90天期限。始于2月28日的伊朗战争已超过60天,特朗普正面临停战压力。但华盛顿则相信持续的禁运会把伊朗经济推向崩溃边缘,迫使德黑兰的主和派与主战派决裂,催生伊朗内部发生政治变革。到底鹿死谁手,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