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家园何处是》和《心安即是家》之后,王赓武教授再度动笔,撰写出版英文版回忆录《无国界:穿越岛屿与大陆的旅程》(No Borders: Journeys Across Islands and Continents)。捧读这位历史学家的亲笔自传,如同在聆听一位睿智长者讲述一部华人历史;这不仅仅是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历史,这是一个华人子弟在一个变革无序的大时代,终生寻求稳定秩序的社会环境,最后终于找到心灵家园的一部人生长卷。

王教授在新著序文开宗明义:“秩序与无序的相互作用一直尾随我的人生。”中国通过两次革命才由乱世达致秩序,以抵御借普世价值为令箭的西方势力。序文继续写道,通过对中国第一次革命的研究,以及对第二次革命的近距离观察,他得以洞见,怎样运用中国的过去来理解它的现在和未来,以解释当下中国所发生的一切。

作为研究华人历史的历史学家,王赓武一路走来起点不可谓不颠沛,终途则不能不算格外坦荡和光明。他从马来亚出发,辗转伦敦、堪培拉、香港与新加坡,一生都在反思中国近当代历史的发展与变迁,这不光是他作为学者和教师的终生追求,也是作为一名华裔知识分子的扪心自问。

在少年时代,两次战争造成王赓武失序生活的开始,也让他逐渐认识到无序是社会常态。首先,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让本来打算回归中国家乡的王家留在英属马来亚的怡保;其次,日军南下把英国人赶出马来亚,迫使家园遭殃、王父失业。

步入青年时代,王赓武进入校园在中华民国首都南京的中央大学念书。那是在“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之前的1947年。他发现,“更糟糕的失序将发生,中国人自相残杀”,国共内战迫使王家再次回到马来亚,而王赓武也在这里开始他新的生活。

1949年,王赓武入读在新加坡武吉知马校园的马来亚大学。在伦敦完成学业后,1957年他回到新诞生的马来亚联邦,进入马大吉隆坡校园教书。在一个新兴的国家成家立业,这无疑是一个有序人生旅途中的美好里程碑。可是,冷战让身处马来亚的王赓武与红色中国隔绝,难以成为他想成为的通晓中国当下现状的中国通、一个真正的汉学家,这让他陷入苦恼。

1968年,王赓武应邀前往堪培拉的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主持远东历史研究与教学。也正是在澳洲国立大学担任教职期间,王赓武对尚处于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国大陆进行访问,并与过去在南京念书时的个别老师和同学见面,还造访自己双亲在大陆内地的部分亲戚。

对中国的亲身观察和对当代中国深入与持续的关注与研究,让王赓武增添力量及使命感,在1986年前往正准备脱离英国殖民统治、回归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香港,出掌香港大学。1996年,王赓武接受新任命,和妻子林娉婷离开香港前来新加坡。这里正是林娉婷长大的地方,也是王赓武遇见她的城市。

“我们没有预料会在新加坡久留。是什么让我们在此度过比任何其他城市还长的时间?我想答案必定与这个新兴国家致力于秩序有关。新加坡,处身在一个黑暗和神秘的海域里,夹存在古老大陆之间的岛屿中,无疆无界。”

在这部自传中,王赓武不止一次提到新加坡不被地理体量所限定的潜能。“新加坡代表一种混合的社会秩序;它拥有正式的国界,却能发挥超越国界的力量。”他指出,在这个拥有秩序的环境中,自由主义的批判和威权统治的控制都不能占据上风。经验主义的现实手段不仅让岛国生存下来,也形成观念被吸纳到政府体制中去。“新加坡真正成为一个对数百万人具有非凡意义的家园,他们誓言将用生命去保卫它。”

在新加坡生活和工作了30年的王赓武,在自传中感性地说道:“我们喜爱新加坡的胡姬花,它富有创意的不同声音,它对机会之神大门的敞开。我们在这里看见的每一件事都是希望的载体(Everything we saw was made to be carriers of hope)。”王赓武自传最后以一首十四行诗结尾,读之令人荡气回肠。

作者是本地退休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