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在佛罗伦萨诞生,在巴黎展出,在伦敦拍卖。”

走在佛罗伦萨老城的小巷里,很难不看见高耸在老城中心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百米高的穹顶迄今仍是世界上最大的砖石穹顶之一,建成500多年来仿佛无视地心引力,静静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兴衰。

抬头望着教堂,越走近,越能感到它在视觉上近乎压迫性的冲击。如果把自己带回500多年前,想象那些刚从中世纪的阴影、瘟疫与神权秩序中走出来的佛罗伦萨市民,或许更能体会这座穹顶在精神上的震撼。文艺复兴不再只是书本里的一个历史名词,而是具象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一砖一瓦。

作为文艺复兴的心脏,佛罗伦萨汇聚太多大师的作品,从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到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从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大教堂穹顶到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都与这座城市脱离不了关系。

到了17世纪左右,欧洲贵族与上层家庭开始流行“壮游”(The Grand Tour)。他们往往花费数月甚至数年,在欧洲大陆,尤其是意大利和法国游历,一边接触、追溯西方古典时期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遗产,一边与欧洲其他贵族和上流社会社交。这一传统在18世纪的英国最为盛行,成为绅士教育中必备的一环。这一传统随着时间和社会结构的变化,逐渐演化为当代更为熟悉的“间隔年”,目的地也不再仅限于欧洲大陆。从这个意义上说,佛罗伦萨不仅生产艺术,也生产一种观看艺术、追溯文明与理解自我的方式。

给我最大冲击的不是艺术品本身的精美或技法的精巧,而是这么多年后依然能够吸引人们停驻。《金刚经》里说,要“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执着不挂碍,放下执着,才能达到清净无染的自在心。我尚未开悟,但去了佛罗伦萨后突然觉得,在那里和其他地方看过的,流传成百上千年的艺术品与文物,似乎在冥冥之中与佛家的禅意有所关联。

并不是说所有的艺术家都要先达到“无所住”的境界,才能创造出足以传世的作品。依然以佛罗伦萨与文艺复兴为例,佛罗伦萨之所以成为文艺复兴的心脏,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统治这座城市的美第奇家族,长期赞助不少艺术家为自己服务。绘画、雕塑、建筑,或多或少都有美第奇的支持。那为什么有些作品成为经典,有的逐渐泯然于众呢?

离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不远的圣马可修道院里,保存着50多幅宗教主题的壁画。它们的内容简单纯粹,大多围绕圣母领报、圣母加冕等题材展开。在某种意义上,这与世界另一端的莫高窟壁画并不遥远:一个来自基督教世界,一个来自佛教世界,却都试图通过图像引导人理解信仰、秩序、善恶与生命,也都记录各自时代的精神。

真正优秀的作品,往往不只是服务于某位金主或权力,而是在诞生之初便抓住某种时代精神,又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摆脱原本的语境,生出新的含义。

艺术家创作艺术品,时间赋予它意义。

作品有来处,却不被来处困住;它诞生于一个具体时代,却不止属于那个时代。人会离开,王朝会更替,作品也许会被迁移、展出、拍卖,但真正穿越时间的艺术,最终属于每一个后来在它面前停下脚步的人。

(作者是金融科技从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