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余云2月23日在《联合早报·现在》发表的《槟城没有不好吃的》,印象最深的不是具体菜式,而是她在字里行间所揭示的城市气质。她从海南鸡饭写到葛尼海湾酒店的领班,写辣椒酱与黑酱油,看似在谈味道,实则在谈一种“不受协”的态度。槟城之所以“没有不好吃的”,不是偶然的夸赞,而是长期形成的文化自觉。这背后蕴含的文化精神,是对手艺的坚持,对标准的敏感,对妥协的警惕。

这种判断,放在港口城市的历史脉络中,并不难理解。多族群、多来源的饮食传统,在竞争与交流中形成某种高度的默契。食物因此成为城市精神的外在表达。所谓“没有不好吃的”,其实是在说这座城市对“差不多、大概大概”并不宽容。

我也曾在槟城留下关于食物的记忆。去年教会家庭营在当地民宿请厨师上门做饭,鸭蛋炒粿条火候精准,虾面汤底厚实鲜明,我连吃五碗。那顿饭之所以令人满足,不只因为味道本身,而是那种熟练与笃定。做的人清楚标准,吃的人自然信任。这种信任,正是城市气质的体现。

然而,在认同余云对槟城性格的观察之余,我也想到另一层经验:当食物离开城市语境,进入个人生活时,它所承载的意义会悄然转变。

我来自中国河北省,家乡的炒饼只是家常便饭,算不上特色名菜。在新加坡生活后,饮食结构早已改变。这里的味道丰富而多元,我也逐渐理解南洋饮食所蕴含的历史与层次。不久前太太在家中简单炒了一盘饼丝,那种熟悉的气味却让我意识到,味道不仅关乎标准,也关乎时间。

城市通过“不妥协”的态度塑造味觉高度,个人则通过味道确认自己的来处。前者属于公共文化,后者属于私人记忆。

在当代社会,这样的经验并不罕见。许多人在不同城市之间迁移、生活与工作。我们在新的环境中建立新的日常,适应新的生活,也在餐桌上学习新的口味。城市的味道成为适应的一部分,甚至成为认同的一部分。但与此同时,某些朴素的气味仍然留在身体里,未必精致,却具有连续性。

也因此,谈论一座城市“好不好吃”,往往不只是味觉判断,更是价值判断。它关乎一座城市如何对待自己的传统,也关乎它如何对待标准与品质。谈论某种味道“难以替代”,则往往是一种身份确认,未必张扬,却在不经意间提醒人:自己从哪里出发,又如何走到此地。

余云提到“不受协”的顾客与小贩,相互塑造的关系令人印象深刻。城市并非单向塑造味道,而是在市民与摊贩之间形成默契。同样,个人与味道之间也存在类似互动。我们带着原有的味觉记忆进入新的城市,在新的饮食秩序中重新定位自己。城市影响我们,我们也在记忆中保留对原初味道的执着。

槟城虾面让人记住一座城市的气质,家乡炒饼则让人记住自己的来处,两种味道不必竞争,也不互相取代。

或许这正是饮食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它既能承载城市精神,也能保存个人记忆。在流动愈发频繁的时代,味道成为一种安静的纽带,使城市与个体之间维持某种平衡。一座城市因坚持而形成风格,一个人因记忆而保持连续,两者在餐桌上交会,构成我们对“归属”的理解。

读完《槟城没有不好吃的》,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对城市自信的肯定,在这样的自信之中,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味觉历史参与其中。城市塑造味道,味道也塑造人。在这种双向塑造中,我们既能欣赏他乡的丰盛,也能在心底时刻提醒自己的来处。

(作者是新加坡神学院哲学博士候选人)